民国二十年,五月。
奉天的春天走得慢,五月了,风里还带着凉意。可城外的庄稼已经蹿得老高,绿油油的一片,像是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。城里的槐花开了,一串一串地垂在枝头,香气飘得满城都是。
婉柔嫁入帅府已经二十多天了。
二十多天,她慢慢摸清了帅府的规矩——什么时候开饭,什么时候请安,什么时候单伯来汇报府里的开销,什么时候雨双会来找她。日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,规规矩矩,不差分毫。可这种规矩让她觉得窒息,像是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,看得见外面的天,飞不出去。
唯一让她觉得透气的,是雨双。
那个小姑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,每天在她身边飞来飞去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她说的那些话,大多没什么意义——今天厨房做了好吃的,昨天花园里开了一朵特别好看的花,前天在书上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——可正是这些没有意义的话,让婉柔觉得,自己还活着。
这天上午,婉柔正在房里看书,雨双又来了。
“嫂子!嫂子!”雨双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,“我听说今天有人要来府里看你!”
婉柔放下书,抬起头:“谁?”
“不知道,单伯说的,只说叶府那边来了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雨双跑进来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小脸红扑扑的,“嫂子,是你娘家人吧?是你七妹吗?是你三姐吗?”
婉柔的心跳了一下。
叶府来人。是谁?婉清?三姐?还是……
她没有往下想,因为那个最想见的人,不可能来。
林倩是叶家的养女,名义上是丫鬟,她没有资格以“娘家人”的身份来帅府探望。就算来了,门房会不会通报都是问题。
婉柔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。
云子端着茶走过来,看见婉柔站在窗前,便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院门,垂下眼帘,没有出声。
没过多久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六小姐住在哪个院子?”
“这边请,少夫人说了,来了直接带过去就行。”
婉柔听出来了——那是单伯的声音。而问话的那个声音,清脆得像一只百灵鸟,是婉清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六姐!”
婉清出现在院门口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,头发梳成两条辫子,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。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前的婉柔,小跑着冲过来,一把抱住了她。
“六姐!我想死你了!”
婉柔抱着妹妹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忍着没掉下来。她拍了拍婉清的背,声音有些发涩:“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让人捎个信。”
“三姐说要给你个惊喜。”婉清松开她,退后一步,上上下下地打量,“六姐,你瘦了。是不是在帅府吃得不好?”
“没有,吃得很好。”婉柔擦了擦眼角,这才注意到院门口还站着两个人。
叶婉月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,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小褂,气质沉静,正微笑着朝她走来。她的步伐不急不慢,眼神里却藏着探询,像是要用目光把婉柔从头到脚检查一遍,确认她到底过得好不好。
“三姐。”婉柔迎上去,握住婉月的手。
婉月打量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,又从身上移回脸上,半晌才说:“气色还行,比回门那天好了一些。”
婉柔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婉月的目光越过婉柔的肩膀,落在她身后的房间里。房间收拾得很整齐,桌上放着几本书,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文竹,长得绿油油的,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的。她的目光又移了回来,停留在婉柔脸上,似乎在判断什么。
“六姐。”婉清拉了拉婉柔的袖子,压低声音,“林倩也来了。”
婉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顺着婉清的目光看去,果然看见院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林倩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旗袍,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,低着头,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下面,像是不敢进来。
她瘦了,比二十多天前瘦了一圈,下巴都尖了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,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。她站在那里,双手绞着衣角,手指不安地动着。
婉柔看着林倩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林倩,进来啊。”婉清回头喊了一声。
林倩抬起头,目光越过婉清,落在婉柔身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林倩走进来,在婉柔面前站定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六小姐,您……您还好吗?”
婉柔看着林倩刻意保持的距离,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用了很大的力气,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我挺好的。你呢?家里怎么样?”
“家里都好。夫人身体好了一些,七小姐每天都去请安。”林倩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府里一切都好,您不用担心。”
婉月站在一旁,看着两个人的表情,心里叹了口气。她转头对婉清说:“婉清,进去说话吧,别站在院子里。”
几个人进了屋。婉柔让云子上茶,又让单伯去准备午饭。
云子端着茶盘进来,给每个人都斟了茶,退到一旁,垂手站着。她的动作行云流水,姿态恭顺得体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婉月端起茶盏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云子一眼,又看了看婉柔,似乎想说什么,忍住了。
“云子,你先下去吧。”婉柔说,“我跟姐姐们说说话。”
云子应了一声,轻步退出门外,回身关好了房门。她的动作很轻,几乎听不到门合上的声音。
堂屋里只剩下婉柔、婉月、婉清和林倩四个人。
婉清终于不用端着了,扑过来抱住婉柔的胳膊,把脸贴在她肩上,闷闷地说:“六姐,我可想你了。你不在家,我一个人吃饭都没意思。额娘也好想你,虽然她不说,但我知道。”
婉柔摸着妹妹的头发,声音有些发哑:“额娘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大夫说再养一阵子就能下地了。”婉清抬起头,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对了,六姐,二姐走的时候留了东西,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。”
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,巴掌大小,做工精致,边角包着铜,上面刻着缠枝莲纹。匣子沉甸甸的,捧在手心里有一种厚实的质感。她双手递给婉柔:“二姐说,让你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
婉柔接过匣子,打开。
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银票,纸张崭新,票面印着“东三省官银号”的字样,红印鲜亮。她粗略数了一下,足有厚厚一叠。银票旁边放着一枚铜牌,鎏金的,正面刻着“傅”字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。铜牌旁边还有一个小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十张奉票,面额不大,叠得整整齐齐。
婉柔看着这些东西,愣住了。
“二姐说,这些银票一共是八百两库平纹银。”婉清指着匣子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解释,“这枚铜牌是二姐夫家商号的凭牌,凭这个牌,在他们家全东北所有的商号、钱庄都可以自由支取银钱,不限数额。这包奉票是给你日常零花的,二姐说你刚嫁过去,手头不能没有现钱。”
婉柔捧着匣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
八百两银子。凭牌。奉票。
二姐表面上淡淡的,从不多说什么,可她什么都想到了。她给的不是银子,是一条后路——万一在帅府受了委屈,万一将来兵荒马乱,凭着这些东西,她随时可以走,随时可以活下去。
“二姐临走的时候反复叮嘱,让我一定把这些话带到。”婉清的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她说——‘这份钱财贴身收好,婆家日子但凡受委屈、或是日后遇上兵祸难处,凭着银票与铜牌,不愁落脚谋生。’”
婉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把匣子合上,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二姐的体温。
婉月看着她的样子,眼圈也红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二姐就是这样的人。嘴上不说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婉柔点了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把匣子收好,放进衣柜最里层,压在几件叠好的衣裳下面。她关上柜门,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:“二姐走的时候,你们去送了吗?”
“送了。”婉清说,“二姐夫带了好多人,排场可大了。承韵和承诗都哭了,舍不得走。承安倒是没哭,还在火车上跑来跑去,把二姐气得够呛。”
婉柔想起二姐那几个孩子,想起承安在回门宴上跑来跑去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婉月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语气随意地问:“六妹,在帅府这些日子,过得可还习惯?”
“习惯。”婉柔在她对面坐下,“单伯很照顾我,下人们也都听话。”
“萧羽峰呢?他对你怎么样?”
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:“还行。”
婉月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判断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话。她没有追问,转了个话题:“雨双呢?那孩子还常来找你吗?”
“常来。”婉柔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“天天来。今天送吃的,明天来弹琴,后天拉我去花园。她是个好孩子,心肠好,人又天真,跟婉清小时候差不多。”
婉清在旁边撅了撅嘴:“我才没有那么闹呢。”
婉柔和婉月同时看了她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比她还闹。
婉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家常话说了小半个时辰,气氛慢慢沉静下来。
茶凉了,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婉清起身去上厕所,屋里只剩下婉柔、婉月和林倩三个人。
林倩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怎么说话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像是在忍什么。可忍了这么久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六小姐。”林倩抬起头,望着婉柔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,“倘若我能日日守在你身边就好了。”
婉柔转过头,看着林倩。林倩的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。她的手还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婉柔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。
她看着林倩,很想说——我也想日日守在你身边。很想说——这二十多天,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很想说——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想的都是你。
可她不能。
这里是帅府,不是叶府。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被人传出去。
婉柔淡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:“早前便同你说过,你若是随我入府相伴,家中额娘、七妹婉清又交由何人照料?有你在外替我照看家里,我才能稍稍安心。”
她顿了顿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语气放得更平了一些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况且云子细心妥帖,平日里起居饮食样样打理周全,待我素来尽心。”
林倩咬着嘴唇,没有再说话。
她听懂了。婉柔不是不想让她来,是不能让她来。
这个道理她早就懂,可懂归懂,心疼归心疼。
婉月坐在一旁,看着两个人的对话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她没有插嘴,因为她知道,有些话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才能说,第三个人在场都是多余。
门外传来婉清的脚步声,那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兔子,由远及近。婉月看了婉柔一眼,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。
“六妹,有句话我憋在心里许久,不知该不该提。”
婉柔转过头看着三姐。婉月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家常,她的眉头微蹙,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,目光在婉柔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三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。”
婉月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,确认门关紧了,才开口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。
“那云子……心思聪慧,各式技艺、人情世故学得过快,待人面面俱到,可我总莫名心生违和,说不清哪里不妥。”
婉柔愣了一下:“三姐的意思是?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婉月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迟疑,“就是觉得……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丫头,进了叶府才几天,就把府里的规矩摸得门儿清,待人接物滴水不漏。这种人,要么是天生聪慧,要么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要么是受过训练的。
她没有说出这几个字,但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。从第一次见到云子,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那个丫鬟太完美了——完美的恭顺,完美的体贴,完美的察言观色。可这种完美,让她想起了一种人——戏子。戏子在台上演什么像什么,可台下的人知道,那是演的。
云子也是在演。可她在演什么?
“三姐未免太过疑心。”婉柔轻轻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身边人的维护,“云子本性温顺实在,一路贴身照料从无差错。她来叶府之前就在大户人家做过,懂规矩有什么奇怪的?”
婉月看着婉柔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六妹的性子她太了解了——心软,重情,别人对她好一分,她恨不得还十分。云子从进了叶府就一心一意地伺候她,她早就把云子当成了自己人。
现在说云子的不是,六妹听不进去。
“许真是我心思太重、无端多心了。”婉月轻叹一声,笑了笑,把这个话题放下了。
可她的心里,那个疑团没有散。
婉清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碟点心,笑嘻嘻地说:“六姐,单伯让人送来的,说是新做的桂花糕,让我尝尝。我尝了一块,可好吃了,你快吃。”
她把点心放在桌上,自己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吃的小松鼠。婉柔看着她,笑了。
林倩看着婉柔脸上的笑,也笑了。
这个笑容,她等了二十多天。
帅府前院,书房。
萧羽峰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城的防务地图。何冲站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。
“少帅,袁斌从上海又来了信。”
萧羽峰抬起头:“说什么?”
何冲展开信纸,念道:“那个日本商会的朋友,我查清楚了。此人名叫山本一郎,表面上是三井物产的商社职员,实际上跟关东军参谋部关系密切,在上海负责为关东军收集长江流域的经济情报。他跟我的那次‘偶遇’,不是意外。”
萧羽峰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袁斌说,山本一郎在一次酒局上‘说漏嘴’的那些话——关于关东军增兵东北的规模和时间——很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***,目的是试探东北各派系的反应速度。但也可能不是。山本这个人真真假假,袁斌暂时还没摸透。他让少帅务必小心,他在上海继续盯着这条线,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回报。”
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告诉袁斌,让他注意安全。山本这个人既然背景复杂,就别跟他走得太近。情报要拿,但不能暴露自己。”
“是。”何冲把信收好,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少帅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叶府那边……叶二公子,要不要再联络一下?”
萧羽峰看了何冲一眼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何冲,沉默了片刻。
“备车,我去一趟叶家。”
何冲愣了一下:“少帅亲自去?”
“叶陵勇那个人,你去了没用。”萧羽峰转过身,“我跟他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,得我自己去谈。”
何冲犹豫了一下:“可是少帅,叶二公子对您……恐怕没那么容易松口。”
“松不松口是他的事,去不去是我的事。”萧羽峰的语气很平静,“日本人快动手了,关外的势力必须抱团。叶家有兵,张少帅有势,我们有地盘。三家拧成一股绳,日本人动我们之前得掂量掂量。三家各自为战,只会被各个击破。”
何冲看着少帅的背影,没有再说什么。
当天下午,萧羽峰带着何冲去了叶府。
叶陵勇在偏厅见的他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摆着茶盏,谁都没有喝。气氛比上次下聘时好了一些——至少叶陵勇的手没有按在枪柄上。
“萧少帅今天来,有何贵干?”叶陵勇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萧羽峰没有绕弯子:“叶二公子,日本人最近的动向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叶陵勇的目光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“关东军在增兵,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。”萧羽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土肥原贤二在满洲活动频繁,川岛芳子在拉拢旧贵族,他们的目标是什么,不用我多说。”
叶陵勇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慢悠悠地说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想跟叶二公子谈谈合作的事。”
叶陵勇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:“萧少帅,你娶了我六妹,现在又来跟我谈合作。你这是要当我叶家的女婿,还是要当我叶家的盟友?”
“都是。”萧羽峰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叶二公子,你我之间的旧账,我不否认。当年边界之争,我伤了你的兄弟,这笔账你记着,我认。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日本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,我们还在争谁踩了谁的脚,这不是蠢吗?”
叶陵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压制什么。
“萧少帅,你说得轻巧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当年你伤了我的人,现在一句‘不是时候翻旧账’就想揭过去?”
“我没想揭过去。”萧羽峰的姿态放得很低,这在他是极少见的,“等日本人打跑了,你我的账,你想怎么算都行。但在那之前,我希望叶二公子能以大局为重。”
叶陵勇沉默了很久。
他端起茶盏,又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萧羽峰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花园里,丫鬟们在修剪花枝,说说笑笑,全然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在谈什么。
“日本人真要动手?”叶陵勇没有回头。
“安舒姑姑的情报,袁斌在上海的发现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。”萧羽峰说,“不是‘要不要动手’的问题,是‘什么时候动手’的问题。”
叶陵勇转过身,看着萧羽峰,目光复杂。
“萧羽峰,你让我跟你合作,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联手的框架里,我叶家的兵,不能当炮灰。你萧羽峰的兵打前阵,我叶家的兵殿后。你要是答应这个,我就跟你谈。”
萧羽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叶陵勇有些意外。他以为萧羽峰会讨价还价,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不过叶二公子。”萧羽峰站起来,目光直视着他,“‘殿后’不是‘不动’。真打起来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。”
叶陵勇没有接话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,这一次,火花少了一些,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默契,只是各自把算盘收了起来,暂时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。
萧羽峰走后,叶陵勇坐在偏厅里,一个人喝了一盏茶。他的副官赵铁生走了进来,压低声音问:“二爷,萧羽峰来做什么?”
“谈联手。”叶陵勇放下茶盏,“防日本人。”
赵铁生皱了皱眉:“二爷,您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可是二爷,当年萧羽峰伤了咱们多少人?现在他一句话就想把咱们当枪使?”
叶陵勇看了副官一眼,目光深沉:“我答应的是‘联手’,不是‘听他的’。打起来怎么打,我说了算。他萧羽峰想在前面充英雄,让他去。我叶家的兵,不能白白送死。”
赵铁生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可叶陵勇心里清楚,萧羽峰说的那句话是对的——真打起来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。
叶陵勇的副官赵铁生走回自己的厢房,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匆匆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叶萧已联手。叶陵勇虽应允,但对萧羽峰信任有限。联合作战框架已定,萧打前阵,叶殿后。可待机分化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。这不是给日本人的,这是他在关内另一个势力中为自己留的后路。在这乱世里,人人都得给自己多准备几条路,赵铁生也不例外。
帅府。
萧羽峰回到书房,何冲跟了进来。
“少帅,叶二公子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萧羽峰脱下外套,挂在衣架上,“但他说到底信不信任我,两说。他的兵会不会真心配合,也是两说。”
何冲皱眉:“那少帅还答应他打前阵?”
萧羽峰转过身,看着何冲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打前阵,才能掌握主动权。殿后的,永远是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何冲恍然大悟。
萧羽峰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帅府的院子照得金黄一片。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何冲,你说婉柔这会儿在做什么?”
何冲愣了一下,没想到少帅会忽然问这个。
“少夫人……大概在房里看书吧。”
萧羽峰没有接话,但他的目光穿过花园,落在了婉柔院子的方向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何冲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让人去街上买几本新书,送到少夫人房里。什么书都行,别只买那些女戒女训,她不爱看那个。买点有意思的,《庄子》她有了,买几本诗词,再买点游记,市面上新出的,别买旧书。”
何冲应了一声,心里却有些感慨。少帅这个人,杀伐果断,从不在小事上费心,可对少夫人的事,他每一件都记得。
婉柔不知道萧羽峰在惦记她。
她正坐在房里,翻看二姐送来的银票。不是不信任二姐,而是这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大,大到让她有些不安。八百两银子——二姐嫁到傅家虽然富贵,但傅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二姐能攒下这么多私房钱,不知道自己在傅家省了多少。
她把银票重新理好,放回匣子里,压在衣柜最里层。刚关上柜门,门外传来云子的声音。
“六小姐,单伯说少帅晚上在前院用饭,不过来陪您了,让您自己先吃,不用等他。”
婉柔应了一声,心里却松了口气。
萧羽峰不来,她就不用对着他那双灼灼的眼睛吃饭了。不是讨厌,只是……不自在。那目光太烫了,烫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云子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她看了看天色,走到婉柔门前,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六小姐,府里的桂花酱用完了。单伯说让奴婢去街上买一些,顺带再买点针线。您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?”
婉柔在里面说:“没什么了。你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
“是。”
云子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从帅府后门出去了。
她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,脚步不急不慢,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两旁的店铺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开着的那些也门可罗雀,生意冷清。
她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,买了一包针线,又往前走了几步,在一个卖馄饨的摊位前停下来。
“老板,一碗馄饨。”她用本地话说道。
“好嘞!”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,手脚麻利地从锅里舀起一碗馄饨,放在她面前,“姑娘慢用。”
云子低头吃着馄饨,目光落在碗里,似乎在认真品味。她的筷子拨动馄饨,在碗底搅了两下,搅出一个细微的漩涡。
老板靠在摊位边上,手里擦着一只碗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他擦碗的动作很慢,每擦一下,手指都会在碗沿上敲一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顿。一下,两下。
这是暗号。
云子放下筷子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嘴角。帕子是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她擦完嘴,把帕子叠好,放在碗旁边,站起来付了钱,转身走了。
老板收碗的时候,把帕子一起收了进去。他转过身,把碗放进水盆里,帕子则被他塞进了袖子里。
整个过程中,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。
云子提着针线和桂花酱回了帅府。她把东西交给厨房,回到婉柔房里复命。
“六小姐,东西都买齐了。”云子站在婉柔面前,恭恭敬敬地说。
婉柔正在看书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辛苦你了。下去歇着吧。”
云子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她回到自己住的厢房,关上门,坐在床沿上。她的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一小片纸——不是她放出去的那张,是新的一张。她把它从袖子的夹层里抽出来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但清晰:“川岛近日将在奉天活动,目标满洲旧贵族。你部保持静默,勿暴露。”
云子把纸凑到油灯上,点燃。火舌舔上纸页,字迹在火光中扭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她把灰烬拢在一起,用手碾碎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才吹灭了灯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保持静默。勿暴露。
这意味着短期内不会有新的指令。她只需要继续做她的云子——忠心耿耿的、温柔体贴的、毫无破绽的云子。
这个角色,她会继续演下去。
不知道要演多久。
当天傍晚,雨双又来找婉柔了。
这一次她没有带桂花糕,也没有带琴。她只是一个人来的,小雯都没带。她走进婉柔的房间,在婉柔身边坐下,把头靠在婉柔肩上。
“嫂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哥最近好像很忙。好几天没陪我吃饭了。”
婉柔放下书,看着雨双的发顶。小姑娘的头发又黑又密,扎成一条辫子,辫梢系着一根红绳。
“你哥是少帅,有很多大事要处理。”婉柔说,“他不是故意不陪你吃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雨双的声音闷闷的,“可是嫂子,我有点害怕。”
婉柔的心紧了一下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哥出事。”雨双抬起头,眼睛里有隐隐的泪光,“何冲他们说话,我有时候偷听到了几句,好像要打仗了。嫂子,是不是要打仗了?”
婉柔看着雨双眼里的恐惧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小姑娘,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,可她什么都懂。她只是不说,只是装作不知道,只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。
“不会的。”婉柔伸手揽住她的肩,“有你在,你哥不会有事的。”
雨双靠在婉柔肩上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。花园里的月季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剪影,香气却比白天更浓了,随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得有些发腻。
婉柔抱着雨双,心里想着林倩。
今天林倩来的时候,那一眼里有太多的话,可一句都没有说出来。她想说的那些话,婉柔都知道——我想你,我担心你,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。
可是回不去了。
从她嫁进帅府的那一天起,就回不去了。
婉柔闭上眼睛,把脸埋在雨双的头发里。
雨双的头发有淡淡的桂花香,和林倩的头发不一样。林倩的头发是皂角味,干干净净的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她想念那个味道。
婉清、婉月和林倩在帅府待了大半天,吃过午饭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告辞。
婉柔送她们到门口。婉清拉着她的手,依依不舍,眼眶都红了,嘴里反复说着“六姐你要常回来”。婉月站在旁边,目光在婉柔脸上停留了很久,叮嘱了几句“好好照顾自己”之类的话,没有多说什么。
林倩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从婉柔身边经过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开口,只是那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,像一根细细的线,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。
婉柔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。
婉清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,婉月拉着她的手,说了句什么,婉清才转过去,乖乖跟着走了。林倩始终没有回头。
晚风吹过来,吹得婉柔的衣袂飘飘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云子从里面走出来,轻轻给她披上一件外衣。
“六小姐,起风了,进去吧。”
婉柔转过身,走回了屋里。
她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从最里层拿出那个紫檀木匣子。匣子沉甸甸的,捧在手心里,像是捧着二姐的心意,又像捧着自己的退路。
她把匣子打开,看着里面那沓厚厚的银票。
八百两银子。加上那枚凭牌,她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。
二姐给了她一条后路,可她想不想要这条后路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婉柔合上匣子,把它放回衣柜最里层,压在那几件叠好的衣裳下面。关上柜门的那一刻,她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,彻底暗了下来。
帅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,像是谁在黑暗中点起了一簇一簇的暖火。
可婉柔知道,那些暖火照不到的地方,藏着多少暗流。
云子站在门外,安静地,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。
城东的馄饨摊收摊了。老板把锅碗瓢盆收拾好,推着板车走进了一条窄巷子。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平房,他推门进去,关上门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,展开。
帕子里夹着一张纸条,叠得方方正正。他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娟秀:
“萧已与叶陵勇会面,似达成初步联合。叶陵勇虽应允,但对萧羽峰信任有限。后续待报。”
老板看完,把纸条凑到油灯上,烧成了灰烬。
他推开后门,走进另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一间亮着灯的房间,他敲了三下门,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,把帕子里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房间里坐着的,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。他听完汇报,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毛笔,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东京,土肥原大佐亲启:萧叶已联手,叶陵勇心存芥蒂。云子报告,萧羽峰近日加强奉天城防。建议继续观望,待其内部分化。”
他把电报纸折好,交给老板:“发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中年***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奉天城在夜色中沉睡,万家灯火,安安静静。
“萧羽峰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你以为你娶了叶家的女儿,就多了一张护身符?你知不知道,那张护身符上,刻着谁的名字?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因为答案,他和他的主子都知道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五月的月亮不圆,像一弯银钩挂在天边,冷冷的光洒在奉天城的上空,照着这座古老的城市,照着那些沉睡的人们,照着那些在暗处涌动的水流。
婉柔还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些人。
婉清的笑脸,三姐关切的目光,还有林倩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。
她想起林倩离开时那个短暂的停顿——那一刻,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。只要她伸出手,就能碰到她。可她没有伸手,林倩也没有回头。
她们都在克制。因为不克制,会出事。
婉柔把窗户关上,转身走回床边。云子已经把被子铺好了,帐子放了下来,夜灯点好了,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,散发着微弱的光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不知道雨双会不会来,不知道萧羽峰会不会来,不知道帅府又会发生什么事。二姐给的银票和凭牌压在衣柜最里层,像一个小小的秘密,藏在这个对她来说依然陌生的府邸里。
那是她的退路。
可她不知道,这条路,她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走上去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