雄狮返回卡玛斯时，这颗星球正在燃烧。

轨道上漂浮着被击碎的防御平台残骸，扭曲的金属在恒星的冷光中缓慢旋转，像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。

更远处的星港已经彻底沉默，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杂音和偶尔夹杂的混沌亵渎之语。
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显而易见，是万眼战帮的舰队进行了轨道轰炸。

莱恩站在坚毅合约号的观察舷窗前，翠绿色的眼眸倒映着星球表面那些正在扩散的黑色焦痕。那是大气层内燃烧的痕迹，从轨道上就能看到，一片接一片，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行星表面按下了无数个灼痕。

他记得这颗星球。

卡玛斯，他苏醒后接触的第一个帝国世界。他承诺当地的人民保护他们。

他说过他会回来。

他回来了。

但太晚了。

“大人，地表扫描完成。”扎布瑞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，低沉而克制，“卡玛斯上所有人口聚居区均遭到轨道轰炸。没有幸存者。从轰炸模式判断，这是惩戒性打击，不是征服，只是单纯的......屠杀。”

最后两个字从扎布瑞尔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个暗黑天使能表现出来的全部愤怒。

莱恩没有转身。整座舰桥陷入一种比真空更深邃的沉默。在场的每一个子嗣都在等待基因之父的反应。

咆哮，怒吼，命令舰队追击，任何一种能够让他们释放胸腔中那股怒火的方式都好。

但雄狮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
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登陆。”他说，“去找找看，有没有人活下来。”

他们没有找到。

燃烧的城市，倒塌的教堂，被能量武器烧蚀得只剩骨架的农用机械，以及散落在街道上的尸体。

那些尸体的姿势说明了一切，他们面朝天空倒下，是在仰头看着那些降临的死亡时被吞噬的。万眼的舰队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。

在这过程中，一行人还碰到了一位来自万眼战帮的使者，一个穿着华丽到近乎荒谬的紫色长袍的身影，面带微笑，优雅地行了一礼。

是个色孽信徒。

“伟大的雄狮，您的到来令这颗已经死去的星球重获光彩。”那人的声音甜蜜得发腻，

“我的主人，万眼战帮的骑士长色拉法克斯大人，听闻您重归银河的消息后欣喜若狂。他诚挚地邀请您前往黑貂星一叙，只身前往。若您拒绝，或带着军队同行，恐怕会有更多如卡玛斯这般美丽的世界，在您的注视下化为灰烬。”

使者的笑容在最后一句话上绽开，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选择非常有趣。

之后他被雄狮之子们的怒火撕成了碎块，扎布瑞尔亲手斩掉了他的脑袋。

雄狮看着燃烧着世界，若有所思。

“大人，这明显是个陷阱。”扎布瑞尔回到莱恩身边。

“我知道。”莱恩说，看向在场的子嗣们。“但他说得没错。如果我不去，会有更多的帝国世界被摧毁。而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无辜者因我而死。这其中包括你们。”
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人群后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，库伦。这个被帝皇亲自赦免的子嗣，此刻正以一贯沉稳的姿态立在角落。

莱恩朝他微微颔首，两人之间有一个无声的默契一闪而过。

他知道荷鲁斯的舰队正在赶来，他需要做的，是拖时间。

数日后，坚毅合约号脱离亚空间，在曼德维尔点回归现实宇宙。

舰桥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颗星球。

黑貂星，一颗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工业世界，曾经的人类殖民地如今已彻底沦为混沌的堡垒。

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，是围绕在行星轨道上的那道环形结构。

白森森的，密密麻麻，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色泽。

“王座在上......”不知是哪个堕天使喃喃出声，声音都在打颤，“那是由骸骨组成的星环。一整道星环......全都是人骨。”

那确实是骸骨。数以亿计的骸骨被某种邪恶的方式焊接在一起，形成一道围绕整个行星旋转的苍白光环。

那些骨头来自各种各样的体型和年龄。

有成年人的股骨和肋骨，有孩童尚未完全愈合的颅骨，有老者的脊椎，有新生儿的指骨。

它们被抛到星球轨道上空，成为这颗星球的星环。

雄狮之子们反应过来的瞬间，整座舰桥炸开了锅。怒火几乎要烧穿甲板。在他们看来，色拉法克斯玷污了暗黑天使的荣耀，而他的结果只能是以最不可饶恕的惩罚被了解！

而莱恩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道骸骨星环。

他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，呼吸平稳，肩背笔直。但他的胃里在翻江倒海。一想到那道星环是他的一个儿子——他的血脉的杰作，一种混杂着恶心、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悲哀就在他胸腔里翻涌。

色拉法克斯曾经充满荣耀和正义的暗黑天使。

而现在，他将无数无辜者的骸骨编织成混沌的装饰品，悬挂在自己的堡垒上空，像在炫耀一场令人作呕的胜利。

这个儿子已经彻底没救了。

莱恩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当他再次睁眼时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平静。

他打开通讯频道，亲自发出消息。

“这里是莱恩·艾尔·庄森。色拉法克斯，我的儿子。”他顿了顿，将那两个字咀嚼了一遍，“我来了。”

消息回复没有让他等太久。就在几个呼吸之间，对方的信号便切了进来。

色拉法克斯的声音在舰桥中响起，听起来颇为愉悦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喜悦。

“我的基因之父，再次听到您的消息令我兴奋。我必须承认您只带着一艘船令我惊讶，我将视其为信任的表现。现在，只要您不开火、不跳帮，我们就有得谈。我已经将降落的坐标发送给您了。我在这里等您。”

那声音里甚至有一丝温柔。

听起来像是一个儿子在邀请父亲回家共进晚餐。这与那道骸骨星环形成了最诡异的反差。

雄狮之子们恨得牙痒痒。

莱恩切断通讯，目光扫过舰桥上的每一张面孔。然后他看向扎布瑞尔，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：“我们要去那里，见一见色拉法克斯。”

接着，他的视线转向库伦。

“荷鲁斯的舰队什么时候才能到？”

库伦上前一步，恭敬回应。

“牧狼神将会于您最需要的时刻抵达，大人。”

莱恩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，很短，但在压抑的舰桥中显得格外清晰。“这还是我第一次期待他，还有其他两位兄弟能够准时抵达。”

他收起笑意，声音骤然拔高，恢复了发号施令的威严。

“做好准备，我的子嗣们。我们将一同前往地表。”

“我等荣幸！大人！”

雄狮之子们齐刷刷回应。

当然，不只有他们，赛维塔这个老蝙蝠也会跟着一起。

莱恩找到他的时候，这位午夜领主的军团之主正在舱室中检查自己的装备。那套老旧的午夜领主动力甲已经重新调试完毕。

看到莱恩推门进来，赛维塔挑起一边眉毛，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介于嘲讽和认命之间的表情。

“我的大人，您确定不是带着我一起去送死吗？”

嘴上这么说，他已经穿戴整齐，动力甲关节处的伺服系统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嗡鸣。

“如果你愿意待在舰船上，”莱恩扫了一眼那两件武器，“那你就得做好被对方舰队集火打爆的结局。随我一同前去别忘记带上那两件武器。”

赛维塔顺着莱恩的目光看向已经装好的武器上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
看来雄狮还是蛮细心的嘛。

“能和您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，大人。”

莱恩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走向舱门。

“谢谢。”

脚步声在金属甲板上沉稳远去。

赛维塔望着那个背影，轻轻摇头，然后他扣上头盔，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