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5章 你不欠任何人的(1 / 1)

他没有立刻倒下,像是不相信自己被击中了一样。
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绸缎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,深色在扩大,像一朵花在开。

他的膝盖弯了,身体往前倾,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,直直地往前栽,脸朝下,扑在院子的青砖地上。

茶碗还放在小方桌上,碗里的茶汤还在晃,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傅芠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趴在青砖地上的人影,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望远镜放下来。

她转过头看了李㓦圣一眼。

李㓦圣已经把枪收回来了,正在拆瞄准镜,动作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,像是在拆一件用完了的工具。

他没有看院子里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
许三壮伏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
他见过死人,见过很多死人,在战场上,炮弹落下来、子弹飞过去,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

但那些人死的时候,都是在拼命,在冲锋,在打仗。

这个保长死的时候,在喝茶。

赵铁牛把嘴闭上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张开的嘴,但腮帮子发酸,像是张了很久。

刘满仓把那根吐掉的草茎又捡起来了,叼在嘴里,没嚼。

叶小山站了起来,看向村子方向,两只手攥得发白。

他的胸脯剧烈起伏,像跑了很远的路,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
叶秀站在最远处,什么也没看见。

她只听见一声闷响,然后看见哥哥的背影僵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。

她想问,嘴唇动了动,没问出来。

李㓦圣把枪拆回零件,裹回油布,塞进包袱皮里。

傅芠把包袱皮系好,系了两个结,又检查了一遍,重新挎回臂弯处。

李㓦圣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了看天色。

太阳已经升高了,把整个山梁照得明晃晃的,远处的黄土坡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几个人顺着山梁背面往下走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赵铁牛走在最后面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山梁,又回头看了一下村子里。

刘满仓在他前面走,头也没回,闷声说了一句:“别回头。”

赵铁牛把脸转回来了。

下了山梁,李㓦圣忽然停下来。

他把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,不快不慢,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“我再说一遍,今天的事,都给老子烂到肚子里。谁要是说出去了,咱们几个,这身军装就不用穿了。我不是吓唬你们,军法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算不上一丝笑容,更像是一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“我开的枪,你们都在场。说出去,你们都是共犯。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赵铁牛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
许三壮倒是没什么表情,“李副团长,咱们就是跟着你来侦察地形的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赵铁牛挠了挠头,脑子转得飞快:“我一直跟着你在山上看地形,啥也不知道。”

刘满仓的嘴比脑子快,话已经出口了:“我也啥都不知道。”

叶秀低着头,脸色发白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傅芠没说话,只是抓着叶秀的手捏了捏。

李㓦圣点了点头,转身继续走。

走了十几步,叶小山忽然快走几步,跟李㓦圣并排。

“副团长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李㓦圣没有看他,目视前方,官道在前面的山谷里弯弯曲曲地延伸,像一条灰白色的蛇。

“带着你妹妹好好活,活出个样子让你爹娘在天之灵看看。”

叶小山没再说话。

他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背包带,攥得骨节发白。

走了十几步,他的肩膀开始抖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然后眼泪砸在脚面上,溅起小小的尘土。

他没有哭出声。

李㓦圣没有看他,也没有安慰他,就那么并排走着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
他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被人看见,有些感谢也不需要被人听见。

到了官道上,几人加快了脚步。

从这里到团部还有大半天的路程,得赶在天黑之前到。

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,临近中午。

李㓦圣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下来,把被褥往地上一扔,一屁股坐在树根上。

“歇一会儿。”

几个人分别找了地方坐了下来。

许三壮靠着树干拿出水葫芦喝水,赵铁牛把鞋脱了倒里面的土,刘满仓直接躺平了,两只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朵发呆。

叶小山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,靠着一个小土包,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,又了插回去。

他的动作比以往慢了许多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

傅芠拉着叶秀走到柳树的另一侧,离那几个人稍微远一些。

地上有几块平整的石头,被太阳晒得温热,坐上去暖烘烘的。

叶秀坐下来,两只手搭在包袱上,安安静静的。

但她的手指在包袱上不停地绞,一块布角被绞得皱巴巴的。

傅芠看着她,没有急着说话。
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一股子干草的香味。

远处有只鹞子在天空上盘了几圈,一头扎进对面的山沟里不见了。

“秀儿。”傅芠开口了,“今天在山梁上,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?”

叶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攥着包袱的布角,攥得很紧。

她知道的。

叶小山没有告诉她,傅芠没有告诉她,其他人更没有告诉她。

但她知道。

她听见了那声不大的枪响。

傅芠说:“让你全程看到,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看到。”

叶秀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“这个世界上的恶,不是你忍一忍就会消失的。”傅芠的声音很轻,“你不欠任何人的。”

叶秀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
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包袱上,在灰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“你娘走的时候,”傅芠的声音更轻了,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走之前说的那些话,你都听见了。她让你跟着你哥走,跟着部队走。她把你的路指好了,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