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引镇外三十里，两道身影在夜色中疾驰。

苏三胸口那层青灰色虽然被暗金火焰压了下去，但每跑一步，经脉深处就像有针在扎。那股阴寒掌力像条毒蛇，盘踞在他心脉附近，时不时吐一口信子。

沐灵儿跟在他身后，呼吸急促，脸色苍白。刚才动用帝玉碎片击退墨家长老，她体内灵力几乎被抽空，现在全靠意志力撑着。

“还有多远？”她喘着气问。

“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。”苏三咬牙道，“我母亲留下的阵法就在山腹里。”

沐灵儿抬头看了一眼，那座山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中，像头匍匐的巨兽。山顶隐约能看到几棵枯树，枝桠扭曲，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。

她心里莫名一紧。

“你确定那阵法还能用？”

“不确定。”苏三脚步不停，“但这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
两人又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终于到了山脚下。苏三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前停下，伸手按在石面上。

暗金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涌出，顺着岩壁的纹理蔓延开来。

石壁上浮现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，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，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。紧接着，整面岩壁开始震颤，碎石簌簌落下。

沐灵儿瞪大了眼睛。

那面岩壁从中间裂开，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。入口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有一股古朴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，带着岁月的尘埃味。

“走。”苏三拉住她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
两人刚踏入山洞，身后的岩壁就轰然合拢，重新变回了原来那副不起眼的样子。

山腹里别有洞天。

这是一个方圆百来丈的石室，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，那些阵纹层层叠叠，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。石室中央有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台，石台上刻着苏家的族徽——一柄燃烧的剑。

石台的四周，摆放着四根石柱，每根石柱上都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。晶石已经黯淡无光，表面布满了裂纹。

“这就是你母亲留下的阵法？”沐灵儿绕着石台走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石柱，手指刚触碰到晶石，那晶石就碎成了粉末。

她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苏三。

苏三的脸色很难看。

“阵法需要灵石才能启动。”他沉声道，“这些晶石里的灵力早就耗尽了。”

沐灵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话还没出口，一股恐怖的气息就从洞外蔓延而来。

那股气息像一座无形的大山，压得整个山腹都在颤抖。石壁上的阵纹剧烈闪烁，发出刺耳的嗡鸣声，仿佛随时都会崩裂。

苏三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墨玄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沐灵儿脸色煞白，“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过来？”

“他根本就没追。”苏三咬着牙道，“他早知道我们要来这里。”

话音刚落，头顶的岩壁传来一声巨响。

碎石如雨点般落下，整个山洞剧烈摇晃。一道裂缝从石室顶部蔓延开来，越来越大，紧接着，轰隆一声，半边山体被硬生生撕开。

月光从缺口倾泻而下，照亮了石室。

天空中，一道身影负手而立。

那是个中年男子，穿着一身墨色长袍，长发披散，面容冷峻。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，没有任何感情，只有纯粹的冷漠。

墨玄。

他站在虚空之中，脚下没有任何支撑，但整个人就像钉在天幕上一样稳。那股半帝的威压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，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。

接引镇方圆几百里的妖兽都被这股威压惊动，发出惊恐的嘶吼声。有些弱小的妖兽甚至直接被吓破了胆，瘫倒在地，屎尿齐流。

苏三盯着空中的那道身影，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。
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墨玄。

这个人，就是杀了青云宗宗主、屠了苏家满门、害死他父母的人。

“苏家余孽。”墨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你倒是能躲，躲在蛮荒森林里苟延残喘了三年，还让你突破到了大武师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苏三胸口，嘴角微微勾起，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：“可惜，蝼蚁终究是蝼蚁，就算穿上人皮，也变不成人。”

苏三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他，瞳孔中的暗金色火焰越来越盛。

沐灵儿站在他身边，浑身都在发抖。那种半帝的威压，对她们这些连武王都没到的人来说，简直就像一头猛虎面前的老鼠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。

“灵儿。”苏三忽然开口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等下我拦住他，你找机会逃。”

沐灵儿一愣，随即勃然大怒：“你放屁！你以为你能拦住他多久？半帝不是你能对付的！”
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苏三说着，右手握紧了拳头，暗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，“你在旁边只会让我分心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听我的。”苏三转头看了她一眼，那双眼睛里的坚决让沐灵儿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
墨玄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的互动，就像在看两只蚂蚁打架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笑一声，“临死前还要演一出英雄救美？苏家的人，果然都是一个德行。”

苏三没理会他的嘲讽，深吸一口气，暗金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疯狂涌动。经脉中那股阴寒掌力被火焰灼烧得吱吱作响，疼得他浑身颤抖，但他咬着牙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崩天九式第一式，起手。

他身上的气势骤然攀升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，锋芒毕露。

墨玄挑了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崩天九式？苏昊把这一招传给你了？”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可惜，你的修为太弱了。大武师的肉体，根本扛不住崩天九式的反噬。”

他说着，抬起右手，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朝下一按。

就那么一根手指，轻飘飘地落了下来。

但苏三感觉到的，却是一座山崩塌的压力。

那股力量从上方碾压下来，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，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。脚底的石台承受不住这股力量，寸寸龟裂，碎石向四周飞溅。

“跪下。”墨玄的声音平淡如水。

苏三两腿一软，膝盖差点碰到地面，但在最后一刻，他硬生生地撑住了。

暗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，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。火焰和墨玄的威压碰撞在一起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。

“咦？”墨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，“你体内的异能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
苏三咬着牙，抬起头，死死盯着他。

“就这？”

墨玄笑了，笑容里满是轻蔑：“嘴硬。”

他说着，那一指的力量骤然加重。

轰！

苏三脚下的石台彻底崩碎，他的双腿直接陷入碎石之中，胸口一阵翻涌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血液溅在碎石上，很快就被暗金色的火焰蒸干。

沐灵儿在旁边急得眼眶通红，但她知道，自己上去只会拖后腿。她死死咬着嘴唇，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。

墨玄收回手指，负手而立，淡淡道：“你体内的那股力量，应该是上古吞天兽的异能吧？没想到苏家还有人能觉醒这种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：“不过，吞天兽的异能确实能吞噬天地灵气，如果让你成长起来，说不定真能威胁到我。”

“可惜。”他摇了摇头，“你没有那个机会了。”

说着，墨玄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朝着苏三的方向缓缓按下。

这一掌，他认真了。

天地间的灵气瞬间被抽空，四面八方的空气都朝他的掌心汇聚。天空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掌印，遮天蔽日，将整座山都笼罩在其中。

沐灵儿脸色惨白，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。

苏三站在掌印下方，浑身浴血，但他没有后退。

他看着头顶那只遮天巨掌，眼睛里忽然亮起两道暗金色的光芒。那光芒越来越亮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。

“吞天决——”

他低吼一声，身体里的暗金火焰骤然暴涨，化作一头巨大的火焰虚影。那虚影像一头远古的凶兽，张开大口，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
崩天九式第二式，裂地。

苏三一拳轰出。

暗金色的拳印和头顶的巨掌碰撞在一起。

轰隆——

整座山都在这一击之下崩塌。

碎石如流星般向外飞溅，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深深的裂缝，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方圆十几里的地面都在剧烈震动，接引镇里的房屋倒塌了一大批。

苏三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砸飞出去，撞碎了不知道多少块巨石，最后嵌进山体里，撞出一个三丈深的人形坑洞。

他胸口塌陷了一大块，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，嘴里不断涌出血沫。体内的经脉寸寸碎裂，暗金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大半，只剩下零星几点，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欲坠。

墨玄收回手掌，看着嵌在山体中的苏三，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：“能接我一掌而不死，你比那些废物强一点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笑了：“不过，也就仅此而已。”

苏三趴在山体里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惨叫。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，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。

但他还是抬起头，看向墨玄。

那双眼睛里，暗金色的火焰依然在燃烧。

墨玄皱了皱眉。

他不喜欢苏三这种眼神。那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——那个在二十年前，带着虚空戒从他面前从容离去的白衣女人。

“不知死活。”他冷哼一声，抬脚就要再补一掌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挡在苏三面前。

洛倾雪。
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虚空戒里出来了，张开双臂，像一只护崽的母鹰，挡在苏三身前。她的身体里爆发出璀璨的灵光，那光芒明亮得刺眼，像一轮小太阳。

墨玄的脚停在半空，看着洛倾雪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“上古灵体？药神谷的那个丫头？”他若有所思，“有意思，这一代的灵体居然对一个废物倾心，真是上天的玩笑。”

洛倾雪没有回答，她紧咬着嘴唇，将体内的灵力疯狂灌注进苏三的身体里。

灵光像流水一样涌入苏三的经脉，修复着他碎裂的筋脉和骨骼。那些断裂的骨头在灵力的滋养下重新接合，破裂的经脉也开始缓慢愈合。

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。

洛倾雪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，从发梢开始，一路向上蔓延。她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，皮肤失去了光泽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。

寿元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。

“倾雪……停手……”苏三嘶吼道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，“你会死的……”

洛倾雪摇了摇头，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
墨玄看着这一幕，面色古怪地摇了摇头：“蝼蚁也配染指帝玉？”

他一甩袖袍，转身凌空踏步，头也不回地朝接引镇的方向走去。

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嘲讽，像一把刀子，狠狠扎进苏三的心脏。

苏三跪在地上，浑身浴血，两只手撑着碎裂的地面，身体剧烈颤抖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墨玄离去的背影，眼白已经变成了血红。

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瞳孔最深处重新燃起，比之前更亮，更炽烈。

那火焰像是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，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，缓缓蔓延到他的全身。他胸口的塌陷处，断裂的骨头在火焰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，正在重新拼接。

苏三抬起头，望向墨玄消失在夜空中的背影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
那声音，像一头苏醒的野兽。

沐灵儿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。

那不是对苏三的恐惧，而是对她即将看到的那个东西的恐惧。

那个东西，正从苏三体内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