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摆摊(1 / 1)

我在墙根找了块空地,铺开麻布,把东西一件件摆上去。

第一天没人问。

第二天有人问了不买。

第三天上午,我卖出一只老银锁,赚了八十块。

我正把钱塞进内兜,面前多了一双黑皮鞋。

抬头一看,是个光头。

三十多岁,脖子粗,嘴里叼着烟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。

光头拿脚尖拨了拨我的摊子。

“小孩,新来的?”

我点头。

“懂规矩不?”

“不懂。”

他笑了:“不懂就交学费。这块地方是我的,一天五十。”

我看着他:“市场门口牌子写着,一天摊位费两块。”

旁边两个年轻人乐了。

光头脸上的笑没了。

“你认字?”

“认一点。”

“那你认不认打?”

我没说话。

五十块,我能给。但给了第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人一旦弯腰,别人就会觉得你天生矮。

光头蹲下,拿起我一只瓷碗。

那碗是我从邻村收来的,清晚期民窑,不算贵,可是全品。

他问:“这玩意儿值钱?”

我说:“不值。”

他手一松。

瓷碗落在地上,碎了。
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光头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现在更不值了。五十,拿来。”

我扑过去抓他的裤腿。

不是因为那只碗多贵,是因为我半年里被人骂、被人骗、被人白眼看,好不容易走到这里,结果刚摆摊就被人踩在脚底下。

他一脚踹翻我的摊子。

铜烟锅滚出去,木盒摔开,几枚铜钱散了一地。

我冲上去,被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推了一把,脑门撞到墙角。热东西顺着眉骨往下淌,糊住一只眼。

周围有人看。

没人管。

古玩市场里的人,眼睛都毒,也都冷。谁都知道这种热闹不能沾,沾了就要花钱。

我摸到地上一块碎瓷片,攥在手里。

那一刻,我真想捅他。

不捅狠的,就划他一下也行。让他知道我不是泥捏的。

就在这时,一只手伸到我面前。

手里捏着一块干净手帕。

那只手很稳,指节粗,虎口有老茧。袖口是旧式对襟棉袄,洗得发白。

我抬头,看见一个老头。

他六十上下,头发半白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左边袖管空了一截,别在腰上。

他看着我手里的碎瓷片,说:“小孩,瓷片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
光头皱眉:“老郑,这事你别管。”

老头没看他,只对我说:“你这点眼力,拿来拼命,可惜了。”

我喘着气,血流到嘴角,有点咸。

“他砸我东西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没人管。”

“这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。”

我咬着牙:“那讲什么?”

老头这才看了光头一眼。

“讲眼力,讲规矩,也讲谁能活得久。”

光头脸色变了变,烟也不抽了。

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
我当时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,只觉得市场里原本吵闹的声音低了不少。几个摊主看似还在做生意,眼睛却都往这边瞟。

光头干笑一声:“老郑,我跟小孩开个玩笑。”

老头说:“碎了人家的碗,摊子也掀了,玩笑开大了。”

光头嘴角抽了抽:“那你说咋办?”

老头蹲下身,从碎片里捡起一块底足,看了两眼。

“清晚民窑,全品能卖一百五。你踩碎了,赔二百。”

光头说:“这破碗二百?”

老头把碎片放回地上,语气没变:“你要是不认,我让许胖子来估。”

一听许胖子三个字,光头脸沉了。

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,甩到我摊布上。

“小孩,算你运气好。”

我没去捡钱,只看着老头。

老头拿手帕按住我额头:“别瞪了。真想拼命,先把东西收好。人没本事的时候,火气越大,死得越快。”

这话难听。

但我听进去了。

我松开碎瓷片,手心被割出一道口子。
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,问:“这堆东西,你自己收的?”

我点头。

“哪个最值钱?”

我指了指一个木盒:“那个。”

他打开看了看,里面是一把铜烟锅。

“错了。”

我愣住。

他拿起旁边一只不起眼的灰釉小罐,指腹在底足上一抹:“这个比烟锅值钱。”

我心里一跳。

那罐子是我从一个寡妇家收来的,花了六块。我一直拿不准,只觉得胎声不对。

老头把罐子递给我:“敲。”

我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。

第一下脆。

第二下闷。

第三下回音短。

“里面有暗裂,但没透。”

老头眼神动了一下。

他又从摊上捡起那枚我砸碎黑釉碗留下的残片,问:“这也是你收的?”

“不是,买错的学费。”

“为什么带着?”

“提醒自己别贪。”

老头把残片放回去。

过了几秒,他问:“叫什么?”

“陆九峰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青石岭。”

“家里还有谁?”

“姥爷。”

他点点头,站起身:“我叫郑有德,市场里有人喊我郑把头也有喊独臂郑的。”

话音未落,旁边几个摊主的眼神变了。

我不知道把头是什么意思,但知道这老头不是一般人。

“你这孩子眼力不差,耳朵也有点意思,就是不懂这行的规矩。”

我低头看着一地狼藉,没吭声。

他又说:“我缺个跑腿的,活不轻,钱不多,还要听话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“干啥?”

郑有德看着我,半晌才道:“先学怎么在这地方活下去。”

我把那两百块捡起来,又把摊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蛇皮袋。

额头还在流血,手也疼,可我心里却比坐火车那晚还清醒。

我问:“管饭吗?”

郑有德愣了一下。

旁边有人笑出了声。

“管。”

我背起蛇皮袋: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
他转身往市场深处走。

我跟在他身后,走了没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我脖子上露出的铜钱。

“谁给你的?”

“我姥爷。”

“收好。”

“值钱?”

郑有德看了我一眼。

“有些东西,不是拿来卖的。”

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。

很多年后,我才明白,郑有德那天看的不是铜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