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初探(1 / 1)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该看的东西,看了也得装没看。干脆不看。”

马二笑了一声:“这小子嘴里有把锁。”

郑有德没笑。

他指了指桌上的断柄旧铲。

“这是我入行时用过的。断在山西。也是那一回,我丢了一只手。”

屋里没人接话。

郑有德抬起空袖管,压在桌沿。

“这一行没祖师爷保命。能保命的,只有规矩。”

他看着我,一字一句说。

“第一,不许私藏。铜钱不行,玉珠不行,碎片也不行。”

“第二,不许反问命令。让你走,你就走。让你停,你就停。”

“第三,出事不许乱咬人。你咬别人,别人也会咬你。最后谁都活不了。”

马二收起笑。

何豁嘴把烟丝吐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。

郑有德说:“能守,留下。不能守,现在走。”

我站在桌前。

“能守。”

“跪下。”

我跪了。

不是跪人,是跪规矩。

郑有德端起茶,拿断铲柄在桌面点了三下。

“陆九峰,今天起,你先做散土。脏活、累活、少钱。你若偷懒,我赶你走。你若坏规矩,我不保你。”

我磕了三个头。

木地板有土味,额头碰上去时发凉。

郑有德从桌下拿出一把小铲。

铲子不长,铁面被磨旧了,木柄上缠着黑布。

“拿着。不是护身符,是提醒你。”

我接过来。

“提醒什么?”

郑有德说:“手伸出去之前,先想想能不能收回来。”

这话我记了一辈子。

谭辣椒给我换了行头。

旧军大衣,黑布鞋,三只散土袋。

那袋子看着普通,袋口却缝了两层,底下还加了厚布。她教我怎么背,怎么系,怎么走路不漏土。

我听得很认真。

马二在旁边笑。

“谭姐,你教他这么细干啥?背土还用学?有膀子就行。”

谭辣椒一脚踢过去。

“你有膀子,你脑子呢?”

马二躲开,嘴还硬:“我脑子让马大替我长了。”

马大看他一眼。

“别算我头上。”

中午过后,我们出发。

车是辆灰色面包车,外头看着破,里面却改过。后排座底下有暗格,后备箱垫着厚油布。

我坐在最边上,脚下就是一只木箱。

车一颠,箱里传出轻响。

我听见铁节相碰,也听见玻璃瓶里液体晃动。

我不敢多听。

马二凑过来:“害怕了?”

我说:“有点。”

他乐了:“承认得挺快。”

“怕总比不怕强。”

何豁嘴坐在前头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这句也对。”

车出了安西,一路往南。

两百里路,窗外从房子变成荒地,又变成山沟。快到傍晚时,我们进了一个叫柳沟镇的地方。

镇子不大,街上有几家修车铺和小饭馆。郑有德没让车停,直接绕过镇子,往断龙岭去。

断龙岭听着吓人,其实就是一片起伏的土山。山脚有条黑水沟,沟里水不深,边上长着枯草。

郑有德站在一处山岗上,指着远处。

“看。”

我顺着他手指看。

两道山梁往下弯,中间夹着一片平地。平地尽头有水,水边有老柳树。

“像什么?”他问。

我看了半天。

“像一条趴着喝水的东西。”

郑有德点头。

“卧龙饮水。真龙未必有,小富墓常有。”

马二插嘴:“把头,你跟他说这个,他能懂?”

郑有德没理他,蹲下抓了一把土,搓开。

“生土紧,熟土散。墓土被翻过,色杂,气也不一样。”

他把土递给我。

我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潮味。

郑有德又让我看另一处土。

这回颜色更杂,夹着灰白。

我没说话,蹲下去,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地面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第三下时,声音往下沉了一点,回得短。

马二笑出声。

“你干啥呢?给土地爷敲门?问他在家不在家?”

我没理他,又换个地方敲。

这次声音实,回得死。

我心里有点数了。

马二见我不搭腔,伸手把一个装备包甩过来。

“能耐这么大,背着。”

包砸在我怀里,差点把我带倒。

我咬住牙,背上肩。

带子勒进肉里,我没吭声。

郑有德看见了,没拦。

我知道,他在看我能不能吃这碗饭。

天黑前,郑有德在黑水沟北边一片灌木前停下。

马大取出工具,动作很快。郑有德亲自下了一针,拔出来的土灰白里带点黄。

他凑近闻了闻,又捻了捻。

“清墓,不大。”

马二搓了搓手:“小锅也有肉。”

郑有德看他一眼。

“别贪。”

马二闭嘴。

何豁嘴把短柄镐别在腰后,往高处去了。没多久,人影就被林子吞了。

郑有德分活。

马家兄弟打洞。

谭辣椒看车和物资。

我散土。

郑有德把第一袋土踢到我脚边。

“土是墓的尸体。留在这儿,就是给人指路。你散不好,我们都折进去。”

我背起袋子。

“倒哪儿?”

他指向远处。

“废煤坑。五百米。倒完盖叶子。路上别撒。”

五百米。

山路。

夜里。

一袋又一袋。

第一趟我走得还稳。第二趟肩膀开始疼。第五趟,布鞋里进了沙。第八趟,背带磨破了皮。

马二在洞口喘气,见我回来,嘿嘿一笑。

“小九峰,还行不行?不行喊二哥,二哥替你哭两声。”

我把空袋放下。

“你省点力气打洞。别让墓主人等急了。”

谭辣椒在车边笑骂:“马二,你让小孩噎了吧?”

马二哼了一声:“嘴硬。等会儿就趴了。”

我没趴。

凌晨两点,山风钻进袖口,手指冻得发木。我背土到煤坑边,倒下去,再扯枯叶盖住。

一趟。

又一趟。

肩上火辣辣地疼,汗贴在后背,被风一吹,又冷又麻。

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
不能让他们看扁。

我从青石岭走出来,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当拖油瓶。

回到洞口时,马大正从洞里退出来,换马二下去。

郑有德站在灌木旁,手里夹着烟。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“疼?”

“疼。”

“能干?”

“能。”

他把烟收回兜里。

“记住这疼。以后看见钱,别先高兴,先想这钱从哪儿来的。”

我点头。

就在这时,黑林子深处传来鸟叫。

三声长。

两声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