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换队(1 / 1)

没多久,屋里传来电话声!

是郑有德的电话,当时我正在后院洗麻袋。

冬天的水凉,手伸进去,骨头都发麻。

他坐在门槛上,右手夹着烟,电话夹在肩和耳朵之间。

“人有。”

“散土。”

“五百一票?”

他抬眼看我。

我把麻袋拧干,没说话。

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,郑有德把烟灰磕在砖缝里。

“借你三天。人怎么去,怎么回。少一根头发,我找你算账。”

他说完挂了电话。

马二蹲在墙根嗑瓜子:“谁啊?这么大脸,敢跟郑爷借人。”

“北边郭独眼。”

马二瓜子壳吐歪了:“那老瞎子还没死?”

谭辣椒从屋里探头:“你嘴巴积点德,他一只眼都比你两只眼看得清。”

马二不服:“那他咋还缺散土?”

郑有德看着我:“你去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我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跟外队?”

郑有德点头:“看看不同的人怎么干活。”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手背冻得发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我问:“要记什么?”

郑有德把旧铲丢给我。

“记能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
他没再多说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坐上去北边的长途车。

车里全是煤味和脚臭味。司机放着磁带,喇叭呲啦响。旁边大娘抱着一只鸡,鸡比我还精神。

我揣着旧铲,脖子里挂着姥爷给的铜钱。

那东西贴着肉,凉一阵,热一阵。

郭独眼在镇口接我。

他六十多岁,穿一件旧棉袄,左眼灰白,像蒙着一层浆糊。右眼却亮,看人不从脸看,从脚后跟看。

“郑有德的人?”

“陆九峰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十六。”

他哼了一声:“毛还没齐。”

我没接。

他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头发抹得发亮,嘴里叼着烟。

“舅,这小孩能干啥?背得动土吗?”

郭独眼说:“小伍,闭嘴。”

小伍斜我一眼:“别到时候哭着找娘。”

我心说,我娘在哪儿我都不知道,你这话骂得没准头。

第一票在一处荒坡。

郭独眼看地不慢,但不爱解释。他拿着烟袋锅,蹲一会儿,敲两下地,再往远处看一眼。

小伍是土工,嘴碎。

他说自己下过汉墓,掏过金印,还说有一回开棺,里头女尸睁眼看他。

我在旁边装聋。

这种话,听听就行。真信了,晚上尿都不敢尿。

下针时,我听出土声不对。

底下有一层松响,像干豆子在筛子里滚。

流沙。

小伍却说:“稳,往这边打。”

郭独眼没吭声。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他那只好眼也看着我。
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郑有德说过,在别人锅里吃饭,不要伸手翻锅。

盗洞往下走了两米多,土开始发散。小伍骂了一句,把铲子拔出来,铲头带出的土松得不成样。

郭独眼用烟袋锅敲了他后脑勺一下。

“小聪明害死人。”

小伍不服:“那你刚才咋不说?”

郭独眼看了我一眼:“有人也没说。”

我低头捡麻袋。

那晚没成。

郭独眼照样给我五百。

钱用报纸包着,油渍透出来。

他说:“郑有德教得严。”

我说:“我是借来干活的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他咬了一口冷馍,半天才说:“以后有话,先看锅是谁支的。”

我点头。

几个月后,我在安西市场后街又见到郭独眼。

他一个人坐在墙根吃馍。

馍硬,他咬得很慢。

我过去叫了声:“郭把头。”

他抬头,看了我一会儿才认出。

“郑有德的小孩。”

“伍哥呢?”

他手停住。

“进去了。”

我没问。

他自己说:“高速服务区,扫黄。包里翻出碎陶片。嘴又硬又软,硬的是脾气,软的是骨头。六年。”

风从巷口吹进来,卷着纸屑。

郭独眼把馍塞回怀里。

“他总觉得自己聪明。”

我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行里,有人死在洞里,有人死在嘴上,还有人死在自己那点得意里。

后来,郑有德又把我借给南边来的支锅胡。

支锅胡湖南口音,讲话快,尾音还往上翘。

他们那边不叫把头,叫支锅。

那一票是战国墓。

队里人多,分得细。有人专门看水,有人专门听风,还有两个水性好的,鞋都不穿,脚板比牛皮还硬。

他们看不上北边人。

“你们北方佬,挖个土坑还磨磨唧唧。”

马二听说后气得要跟来。

郑有德只说了一句:“你去了,三天内必吵架。”

马二当场闭嘴。

南派干活快。

快到我心里发慌。

他们找到口子,像一群饿狗扑上去。土往外一倒,草皮一掀,不管新不新,也不管痕迹。

我问一个叫阿成的土工:“不回填?”

阿成看我一眼,笑了:“小弟,你当种地啊?还回填。”

我没笑。

我见过郑有德收尾。

他能把一个洞口收得像从没被人碰过。

支锅胡这边不是不会,是不愿。

他们只信快。

快进,快出,快分钱。

有一晚营地被摸。

东西没少,但放风的阿成睡着了。

支锅胡把他拖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打。

第一脚踹在肚子上。

第二下用木棍抽在脸上。

阿成吐出一颗牙,混着血和泥。

没人拦。

我站在火堆边,手放在袖子里。

支锅胡指着阿成骂:“你睡一觉,老子几十万睡没了!”

阿成爬起来,捂着嘴点头。

我看见他眼里没有恨。

只有怕。

那一刻我明白,南派不是胆小。

他们怕的是自己人。

那票结束后,支锅胡给钱爽快。

比北边多。

他还拍我肩膀:“小陆,跟我去南边,钱来得快。”

我说:“我得回安西。”

他笑:“郑有德给你灌迷魂汤了?”

我摇头。

“他教我收尾。”

支锅胡脸上的笑淡了。

“收尾值几个钱?”

我把钱揣好。

“命也是尾。”
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骂了句听不懂的方言。

我没回头。

再后来,我认识了铁生。

河南人,四十出头,手臂粗,话不多。干这行十二年,换了二十多个队。

我问他:“为什么老换?”

那天我们在废砖窑里避雨,雨打在铁皮上,吵得人脑仁疼。

铁生把袖子卷起来,露出一条老疤,从手腕到胳膊肘,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。

“山西挖煤留下的。”

“那时候我跟一个队,干了两票。第三票,把头说咱们都是自己人。自己人,就不用分那么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