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穿石(1 / 1)

“别乱拽!”

郑有德这一嗓子不大,却把上头所有声音都压住了。

绳子勒在我腰上,沙子还在往下灌。它不是水,水冲一下还有缝,沙子一压,人就像被手攥住,越挣越紧。

我两条腿被埋到膝上,右腿外侧挨了一下,疼得我牙根发酸。

马二在上面喊:“把头,再不拉他就没了!”

“你拉一个试试!腰断了你给他接?”

马二没声了。

我咬着手电,嘴里全是土味。眼前光乱晃,板缝里还在漏沙,碎石一颗颗砸下来,有一颗砸在我肩窝上,半边胳膊都麻了。

上面郑有德问:“九峰,能不能动?”

我憋着气:“腿卡住了。”

“哪条?”

“右腿。”

“脚还有知觉没有?”

我动了动脚趾。

疼。

能疼就是好事。

“有。”

郑有德立刻说:“马大,下去。带两块宽板。马二,放绳。豁嘴,盯北坡。”

何豁嘴在远处应了一声。

马二声音都变了:“哥,你慢点。”

马大只回了两个字:“闭嘴。”

很快,头顶落下一截绳子。马大顺着洞壁滑下来。他人比我壮,洞底又窄,他只能半趴着,肩膀卡着土壁,一只手抓绳,一只手把两块旧板往下送。

我看见他脸贴着土,嘴唇抿得很紧。

这种时候,废话救不了命。

马大先没碰我。

他用手电扫了一圈,看清板裂的位置,又看了看我腿边的沙口。

“别动。”

我点头。

他把第一块板斜着插进裂缝下头,手掌顶住板尾,慢慢往里压。板子刚吃力,上面又落下一股沙,扑了他一脸。

马二在上头急得骂娘:“哥!”

马大吐出一口土:“没死。”

我心里想,这兄弟俩一个嘴碎,一个嘴硬,倒也配套。

马大又把第二块板塞到我腿边,斜着顶住流沙口。那板子一进去,沙子的走向变了,不再直冲我腿,往旁边滚。

可我右腿还卡在石头缝里。

马大低声说:“我数三,你往上抬。”

“腿使不上劲。”

“那就用手扒。”

他这话说得真朴实。

我伸手去抠腿边的石头。指甲一下就翻了半边,疼得我脑门冒汗。我没敢停。停一下,沙子就多一寸。

“一。”

马大双臂压住木板。

“二。”

上头绳子绷紧,郑有德说:“腰别使劲,提肩。”

“三!”

我两手撑住旁边木板,猛地往上顶。右腿像被什么东西咬着,往上一动,皮肉火辣辣地疼。

马大伸手到沙里,摸到卡我腿的那块石头,硬生生往外掰。

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
石头动了一点。

就这一点,我赶紧抽腿。膝盖刚出来一半,旁边沙子又塌。我骂了一句,手肘顶住板子,整个人往上一拱。

上头绳子跟着一提。

郑有德喊:“慢!别猛!”

马二急得直跺脚:“把头你倒是快点啊!”

何豁嘴远远来了一句:“你再喊,山都醒了。”

马二立刻压低声音:“我这不是急嘛。”

我没力气笑。

右腿终于从沙里拔出来时,我整个人像从泥里抠出来的萝卜,浑身都是灰。马大没先上去,他把那两块板又往里顶了顶,确认不再大漏,才拍了拍我腰上的绳。

“拉。”

这回上面几只手一起发力。

我被拽出洞口时,雪地是灰的,人也是灰的。我趴在地上,半天没喘过气。

马二扑过来,先看我腿,嘴里还不干净:“小九峰,你命可真贱,阎王都嫌你穷。”

我抬眼看他:“你哭了?”

马二一愣,立刻抹脸:“放屁,沙子迷眼。”

何豁嘴叼着烟丝走近:“山上没风。”

马二瞪他:“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。”

郑有德蹲下,把我裤腿割开。

右腿外侧被石头擦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着,血混着泥。看着吓人,其实没伤到骨头。

郑有德拿清水冲了冲,倒药粉。

那药一撒,我差点坐起来。

“忍着。”

“把头,你这药是药还是盐?”

郑有德没理我,拿布条一圈圈缠紧。缠完,他看了我一眼。

“命硬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入行两年,他夸人的次数不多。就这两个字,比给我一百块还稀罕。

马二在旁边撇嘴:“把头,我前几年被砖砸脑袋,你咋没夸我命硬?”

郑有德说:“你那叫脑袋硬。”

何豁嘴笑出了声。

马大最后一个上来。

他手背破了,指缝里全是血。他把旧板往地上一丢,坐下喘了两口气。

郑有德看了洞口一眼。

塌方把下面又填高了一截。前两天白干一半。

没人说话。

这行最怕这个。你累得半死,地底下翻个身,就把你当笑话看。

马二蹲在洞边,骂了一句:“娘的,又厚了一米。”

郑有德站起来:“干。”

马二抬头: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九峰都这样了。”

郑有德看他:“他不上,你上。”

马二闭嘴了。

我靠着土包,腿还在抖。其实我也明白,不能停。洞一旦开了,气走了,土也醒了。停得越久,越不好收。

更要命的是鲍三那边。

他们吃现成的本事,比狗闻骨头还准。

马大歇了不到半袋烟,重新下洞。马二跟着接应。郑有德让我坐着别动,我没逞强,只负责在洞口分土袋,能干多少干多少。

塌下来的碎石比前头更难弄。

大的要撬,小的要抠。沙子不能乱放,石头不能乱扔。每一袋都要背远,再用雪和枯草盖住。

何豁嘴每隔一会儿就从坡上回来一次。

“北边没动。”

“镇道有一辆车过去,不像他们。”

“东沟有狗叫,远。”

他说一句,郑有德点一次头。

没多久,雪停了。

山沟里安静得不正常。人困到一定份上,脑子会发飘。马二一边搬石头,一边小声嘟囔:“出去我得吃三碗羊肉汤,加辣椒,加粉条,再来两个馍。”

“你有钱吗?”

他看我一眼:“欠着。”

“老马能让你欠?”

“我哥有钱。”

下面马大闷声说:“没有。”

马二骂:“亲兄弟,谈钱伤感情。”

郑有德敲了敲洞沿。

马二立刻干活。

快三个钟头,我们就像几只蚂蚁,硬从石头缝里啃路。

我手上的伤又裂了,血糊在布条里。腿不能使劲,我就跪在洞口拉袋。每拉一袋,腰眼都疼。

可没人喊停。

江湖里有些饭,不是端上来的,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
到了后半夜,洞底忽然没了声音。

上头几个人全停住。

郑有德俯身:“马大?”

下面过了两息,传来马大的声音。

“见底了。”

马二一下扑到洞边:“啥底?”

“砖。”

这一个字,比火还管用。

所有困劲都被烧没了。

郑有德眼神变了:“别乱敲。先清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