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盗洞(1 / 1)

“走,回盗洞!”

山坳里风冷,吹得湿衣服贴在身上,像背了一层冰皮。马二刚喘匀两口气,一听还要回盗洞,脸立刻垮了。

“把头,咱命都快丢在里头了,还回去干啥?给鲍三爷烧纸?”

郑有德把包带往肩上一勒:“回填。”

马二愣住:“都塌成那样了,还填?”

郑有德看他一眼:“你想让明天放羊的捡到洛阳铲?”

马二不吭声了。

干我们这行,拿货是前半截,收尾是后半截。前半截看胆,后半截看命。很多人不是栽在墓里,是栽在洞口一堆新土上。你东西卖出去了,人家顺藤摸瓜,最后还是能摸到你头上。

老土工回填盗洞,不是把土往里一倒就完了。生土熟土要分层,草皮要翻回去,脚印要乱掉,工具印要抹平。尤其雨后下铲,土色一眼能看出来。懂行的人隔着十丈看一眼,就知道这地底下有人动过。

我们拖着腿往回绕。

断龙岭夜里不好走。山坡上全是碎石,草根扎在土里,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去。我右腿疼得发木,马大在前头开路,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,也不说话,只把难走的地方先踩实。

马二嘴上欠:“九峰,你这腿算是废半截了。以后娶媳妇,别说自己下过墓,就说被狗撵的。”

我懒得理他。

郑有德忽然停下,蹲在一处土坡前,用手指抠了一下土。

我也蹲过去看。

土是黄灰色,里头夹着碎石和细沙,捏起来不成团,一碰就散。

“看见没?断龙岭的土就这样。上头一层皮,下面全是空筋。”

马二没听懂:“啥叫空筋?”

“山体里有老水道,干了以后留下缝。雨水一灌,下面一虚,上面就塌。”郑有德站起来,“这地方年年塌,不稀奇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
前室和墓道就算塌了,外人也未必会想到下面有墓。断龙岭这种地方,塌个坑,村里人顶多骂两句老天爷,不会拿铁锹往下刨。

走到盗洞附近时,天还没亮。

远处山腰黑乎乎的,只有乱草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我们挖出来的那块地方已经陷下去一半,盗洞口歪了,边上裂出几道口子,像干馒头裂皮。

马二低声骂:“这要是刚才没跑出来,咱现在都成馅了。”

马大过去看了一眼:“口子还能填。”

郑有德点头:“先收东西。”

我们把藏在草窝里的分截洛阳铲、旋风铲头、绳子、布袋全翻出来。马二摸了半天,忽然急了。

“我那截铲杆呢?”

马大问:“哪截?”

“带红布条那截。我绑着呢。”

郑有德脸色一下沉了。

一截铲杆不值钱,但上面有手汗、有泥、有磨痕。万一落在洞里,后面被人发现,就是证据。那年头查得没后来那么细,可你别把雷子当傻子。真有人报案,县里来人,先封山,再摸排,最后古玩市场那边一问,谁最近出过货,一查一个准。

马二也知道闯祸了,赶紧跪到洞边扒土。

“别扒塌了。”我说。

他回头瞪我:“那你来?”

我没跟他顶,拿短撬在洞口边敲了几下。

换到左边塌缝,又敲。

这下里头回得轻,下面还有半截空。

“在左边。”我说,“被土压住了,没掉进主洞。”

马二马上伸手去掏。

掏了半天,真从塌土里拽出一截铲杆,上头红布条已经糊成泥色。

他松了口气:“九峰,你这耳朵以后得买保险。”

郑有德说:“少废话,干活。”

我们开始回填。

马大负责把塌口边缘削平,马二往里送土。我和郑有德处理草皮。盗洞塌了一半,倒省了不少力气,只要把明显的人为口子盖住,再把新土揉碎,撒上旧草和枯叶,就差不多了。

郑有德让我用脚踩土。

“别踩实成锅盖。”他说,“人走过的地,和山自己塌的地,不一样。”

我照着做。

道上有个说法,填洞要填得像没人干过活。这话听着简单,真做起来难。你填得太齐,反而假。山里的塌坑边缘都是毛的,土一层压一层,草根有断有连。老把头看痕迹,看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。

马二干了半个多钟头,腰都直不起来。

他坐在地上喘气:“娘的,拿货没累死,擦屁股累死。”

郑有德踢了他鞋帮一下:“起来,把脚印扫了。”

马二爬起来,拿松枝把周围脚印扫乱。扫完又抓了一把石子撒上去,看着倒像那么回事。

天边发白前,盗洞已经看不出原样。

塌坑还在,但不像盗洞,更像山体自己坐下去的。郑有德站在上风口看了半天,才点头。

“走。”

他刚说完,我耳朵一动。

草坡上有脚步声。

不是我们的人。

马大先抄起短镐。马二反手摸腰,摸到一半才想起枪没了,脸上挂不住,顺手抓了块石头。

我往声音来的方向看。

山坡上站着一个老头。

他穿一件洗白的蓝布褂子,裤腿用麻绳扎着,脚上是老式黑布鞋。肩上搭着一把柴刀,手里拎着半捆干柴。他站在那里,也不喊,也不躲,就看着那个塌坑。

这就吓人了。

山里碰到砍柴老头不稀奇,稀奇的是他来得太准。

马二低声道:“把头……”

郑有德没动。

老头从坡上下来,脚步很慢。他走到塌坑边,低头看了一会儿,又看我们身上的泥和水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你们挖到了?”

话音刚落,给我们吓得不轻。

马二更是发狠,他往前走了一步,捡了个石头握在手里:“老头,山里话别乱说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手里那块石头,打不死人。真想动手,用镐。”

马二一下被噎住了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不是普通山民。普通山民见了我们这副样子,要么跑,要么喊。这个老头不怕,还知道怎么动手最省事。

郑有德开口:“老人家,哪村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