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垫脚(1 / 1)

“没字。”

“金?”

“错金云纹,槽正,水坑,皮没动。”

电话那头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我看。”

许胖子说:“你来?”

“七天。边境进来。安西。”

“规矩呢?”

“老规矩。货真,钱真。货假,人假。”

啪。

电话挂了。

许胖子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放回去。

他转过头,脸上没了笑。

“谢尔盖一周内来。铜镇不能再动,不能再见第三个人。郑把头,这七天你最好别出事。”

郑有德把铜镇重新包好,贴身收起来。

“我命硬。”

许胖子看了看他空着的袖子,说:“你命是硬,就是身上零件不多了,省着点用。”

我差点没憋住。

郑有德没理他,起身往外走。

出了市场,街口卖磁带的还在放歌,隔壁摊上有人拿着假玉蝉跟人吹,说是“汉八刀”。

我听了想笑。

真汉八刀,几刀下去有筋有骨。假的像用削铅笔刀刮出来的。古玩行里最不缺的就是嘴,嘴一张,西周能说成盘古开天。

回到旅馆后院,谭辣椒已经把门关了。

郑有德进屋,先把门闩上,又让马大去后墙看了一圈。

确认没人,他才把包里的钱倒在八仙桌上。

哗啦一下。

四万六千块,全是旧版百元和五十,还有一些十块。票子不新,边角发毛,带着手汗和油墨味。

我眼睛一下直了。

不是没见过钱,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。

五摞半,像小砖头一样压在桌上。

马二喉咙动了动。

谭辣椒手里还拿着菜刀,刀停在半空。

连马大这种闷葫芦,也多看了两眼。

郑有德坐下,没废话。

“按规矩分。”

屋里立刻安静。

“这趟活,定穴、看局、拿主意,我拿一万二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把头拿得最多,这是规矩。没把头,就没有活。下墓的人靠胆,把头靠脑袋。脑袋错一次,全队埋里头。

郑有德数出一摞,压到自己面前。

“马大,主力土工,八千。”

马大点头,把钱接过去,数都没数,塞进衣服里。

“马二,八千。”

马二一把接住,手指在票子上来回搓。

谭辣椒冷笑:“别搓了,再搓也搓不出媳妇。”

马二嘿嘿一笑:“媳妇哪有票子听话。”

郑有德看了他一眼。

马二立刻闭嘴。

“谭辣椒,后勤、车、住处、吃喝、善后,五千。”

谭辣椒接过钱,先数了一遍,又拿小本记上。

她这人嘴辣,账却清。谁吃了几斤米,谁用了几节电池,她都能记住。跟她赖账,不如跟石狮子谈情。

还剩一叠钱。

郑有德数出七千,用旧报纸包好,拿麻绳捆住。

他把那包钱放在桌角。

“何豁嘴的。”

屋里没人吭声。

马二刚才还笑,这会儿也低下头。

郑有德说: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何豁嘴没回来,不代表他死了。这钱谁也不许动,我代管。他回来,给他。他要真折了,就送他家里人。”

谭辣椒低声说:“他还有家里人?”

“有。”郑有德说,“道上人再孤,也有个来处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好一阵。

我想起溶洞里的三声敲击,想起那只山魈在石壁上学我的声音。

何豁嘴未必死了。

可他到底想要什么,没人知道。

最后,郑有德把六千块推到我面前。

“九峰,你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把头,多了。”

“这趟你听路、辨墙、识货,还在许胖子那儿多谈下一万。六千,不多。”

我伸手去拿钱,手心全是汗。

十八年来,我没摸过这么厚的一叠票子。

这钱能给姥爷买药,能修青石岭那间漏雨的屋,能让村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。

可我也清楚,这些钱不是天上掉的。

郑有德又从自己那摞里抽出一张一百,单独递给我。

那张钱很旧,边角磨得发软。

“这个别花。”

我抬头:“为啥?”

“垫脚钱。”

马二插嘴:“把头,这都啥年代了,还整迷信?”

“你今天能坐这儿,是因为地下没收你。你还嫌规矩多?”

马二缩了缩脖子。

郑有德把那张钱按到我手里。

“老辈人说,第一趟正经下墓分到的钱,不能全花。留一张压枕头底下,叫垫脚。意思是你从地下带东西上来,地下的人放你一马,你留点钱垫脚,算谢礼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枕头底下压着一张五八年的老票子,几十年没换过。信不信由你,守不守看命。”

我把那张钱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

有些规矩,听着土。可在这行里,土规矩往往比大道理管用。

分完钱,人心就散开了。

马大回屋睡觉。

谭辣椒在灯下记账,嘴里念着煤车钱、饭钱、油钱。

马二揣着八千块,在院里转了三圈,像屁股底下长了刺。

郑有德抽着烟,忽然开口:“马二。”

马二立马站住:“把头。”

“这几天不许去赌场。”

马二脸色一僵:“我没想去。”

谭辣椒头都没抬:“你那脸上写着我要翻本四个字。”

马二急了:“我就是出去买包烟。”

“烟我有。”郑有德说,“你要是敢露富,别怪我让你哥打断你的腿。”

马大在屋里闷声说:“我打。”

马二嘴角抽了一下,不敢再说话。

我把六千块钱拿回屋,没敢全塞一个地方。

这行最忌讳把家当都放一处。

老辈人说,鸡蛋不能装一个筐,钱也不能贴一块肉。真遇上查的、抢的、黑吃黑的,人家一摸就能摸干净。

我把一千五塞进鞋垫底下,又把两千缝进棉袄内衬。剩下的钱用报纸包好,贴身放着。郑有德给我的那张“垫脚钱”,我单独折成小方块,塞在裤腰里。

不是我迷信。

人在地底走过一趟,再出来看太阳,多少都得信点东西。

不过,可能是被钱冲昏了头脑,差点忘了正事,我去正屋找了郑有德。

他坐在桌边抽烟,烟灰积了一截也没弹。谭辣椒在灶房剁蒜,马大在门口擦洛阳铲,马二蹲在院里,眼睛一会儿看门,一会儿看天。

“把头,我想出去一趟。”

郑有德抬眼:“干啥?”

“去储蓄所,汇点钱。”

“给你姥爷?”

“嗯。”

郑有德没问多少,只说:“汇多少?”

“四千。”

屋里一下没声。

马二先叫起来:“九峰,你疯了?四千啊!你自己留点花不行?那可是四千,不是四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