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考古(1 / 1)

不到半分钟。

真不到半分钟。

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帮人,全躺了。

有的抱胳膊,有的捂膝盖,有的趴在地上吐酸水。一个个叫得欢,可没一个能爬起来。

地上没多少血。

但这比见血还吓人。

老苗把柴刀往腰间一插,弯腰捡起烟袋锅,从怀里摸火柴点上。

他抽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。

气没乱。

手也没抖。

马二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
我也没说话。

我见过郑有德的稳,见过鲍三爷的狠,见过许胖子的滑,可像老苗这种,我第一次见。

这是老江湖。

不是靠嗓门,不靠人多,也不靠刀亮。

他站在那儿,别人就该知道退。

老苗低头看了看胖子。

胖子疼得脸都青了,还想骂,嘴刚张开,老苗烟袋锅往他额头一点。

“闭嘴。”

胖子立刻闭了,然后老苗转头看我和马二。

“还躺着?等我给你俩烧纸?”

马二赶紧爬起来,又疼得龇牙咧嘴,我撑着地站起,右腿差点软下去。

老苗指了指路边那些人。

“把能挡路的踢沟里。刀、棍子捡一堆,扔远点。别留在路面上。”

马二小声问:“老爷子,这……不报警?”

老苗瞥他一眼。

“你敢报?”

马二不吭声了。

这话扎心,但实在。

我们干的事本来就见不得光,跟赌场的人打起来,更不能见官。谁先进局子,谁先掉皮。

我和马二忍着疼,把几个挡在路中间的拖到沟边。胖子手腕断了,还想瞪我。我没搭理他,把他那把砍刀踢进草窝。

马二踢得最卖力。

刚才差点被废手,这会儿找到机会,脚上全是怨气。

“叫你出千。”

“叫你堵老子。”

“叫你拿刀。”

他踢一下骂一句。

老苗抽着烟,冷冷说:“差不多得了。踢死了,你替他偿命?”

马二立刻收脚,“哎,听您的。”

那模样,比孙子还孙子。

收拾完,老苗拎起那捆柴,扭头就往山路上走。

“跟上。”

我和马二互相看一眼,赶紧跟着。

夜里的山路不好走。

柳沟这一带路窄,左边是坡,右边是沟。风一吹,草叶子刮裤腿,像有人在后头追。

老苗走得不快,可步子稳。

我在后头看他的脚。

他每一步落点都怪,偏偏不滑,不踩虚土,也不踩石子尖。山路上有些地方看着平,其实底下是空根土,一踩就塌。常走山的人懂,脚不能只看眼前,要看草倒的方向,看泥皮有没有裂。

告诉你们个事,山里看路和下墓看土有相通的地方。墓里打洞,最怕“空皮土”,上头硬,底下虚,一铲子下去不塌,等人钻进去才塌。山路也一样,老猎人走路先看草根,草根浮,说明底下松,草根紧,说明土有劲。老苗这人说自己看山,不是吹,他脚底下真有本事。

我忍着腿疼,尽量踩他走过的印。

马二也发现了。

他这次没乱跑,缩着脖子,跟在我旁边。

“九峰。”他小声说,“这老爷子到底啥来路?”

“你刚才没看见?”

“看见了才问。”

“少问,少说,少惹事。”

马二点头点得很快。

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,前头出现几间土房。

院墙不高,黄泥垒的,门口有个老石碾,旁边堆着柴。院里没狗叫,也没鸡声,安静得过分。

马二抬脚就要进。

我一把拉住他。

他回头:“咋?”

我盯着门口那石碾和柴堆。

石碾压在左边,柴堆在右边,看着随便,其实刚好卡着门线。门槛外还有三块小石头,一块高,两块低,摆得不正不斜。

这不像普通农家摆设。

郑有德说过,老宅子门口有些东西不能乱踩。石碾压口,柴堆藏风,三石分脚,这是防生人夜闯的老法子。你不懂,踩进去容易绊,绊倒还是小事,关键会响。屋里人一听,就知道你几个人、轻重脚、有没有家伙。

我低声说:“跟老苗脚印走。”

马二脸色一变,赶紧把脚收回来。

老苗背对着我们,哼了一声。

“还不算太瞎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这种时候,夸你一句都不能飘。

我们跟着他进院。

院子里有股草药味,还有柴火烟味。墙根摆着几个破坛子,坛口扣着碗。正屋窗户亮着煤油灯,不是电灯。

这年头村里很多地方已经通电了,但老苗家像故意不用。

老苗把柴丢到墙边,冲屋里喊:“露露,倒两碗热水。”

门帘一掀。

一个女孩走了出来。

她穿着浅色毛衣,外头套着蓝布褂子,鼻梁上架着眼镜,头发扎在脑后。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,书页中间夹着纸条。

她先看老苗,再看我和马二。

目光停在我衣服上的煤灰,又落到马二裤脚的泥上。

最后,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
我心里咯噔一声。

土腥味盖不住。

尤其我们刚下过墓,又在煤车里滚过,身上那股味道很杂。普通人闻不出来,只觉得脏。懂一点的人,一闻就知道不是正经土。

女孩皱了皱眉。

“外公,他们是谁?”

老苗进屋前随口说:“路边捡的两个麻烦。”

马二赶紧弯腰赔笑:“姑娘,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
女孩看了他一眼。

“坏人一般也这么说。”

马二嘴角一僵。

我差点笑出来,又憋住了。

老苗指了指她。

“我外孙女,白露。西北大学念书的,学考古。”

考古两个字一出来,我和马二都沉默了。

这就尴尬了。

盗墓的进了考古学生家,跟耗子进猫窝差不多。

白露也听出了味。

她把书合上,眼神冷了下来。

“你们是挖土的?”

马二装傻:“挖啥土?我们跑煤车的。”

白露看向他的手。

“跑煤车的人,指甲缝里不会有黄浆土,也不会有墓砖灰。”

马二把手往袖子里一缩。

白露又看我。

她的眼神更直接。

“你们年纪不大,干这个不嫌丢人?”

这句话不重。

可比钢管打肩膀还难受。

我抬头看着她。

她站在门口,灯在她背后。她干净,书也干净,连说话的气都是干净的。

我身上全是煤灰、土腥、血味,还有赌场里带出来的烟味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条从沟里爬上来的狗。

马二脸上挂不住了,刚想顶嘴,我赶忙拉住他。

可白露却没停。

“外公,你不是说过,已经洗手了,不跟这些人再有来往吗?”

老苗慢慢坐到门槛上。

“我还说过,夜路上见死人要绕着走。可这俩还没死透。”

白露看我的眼神没有软。

“救了就让他们走。”

老苗抽了口烟。

“走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