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价钱(1 / 1)

我盯着那四个字,喉咙有点干。

不是快,是等。

我想起山路上老苗出手。

他确实不快,至少不是戏台子上那种眼花缭乱,他只是等别人力用老,等脚下虚,等手腕露出来。

然后一下,人就废了。

我又往下看,报纸另一处也被圈了。

“死者多未有明显反抗痕迹。”

旁边批了两个字。

“断气。”

我手指刚碰到玻璃边,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
“好看吗?”

我头皮一麻,老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,我竟然没听见脚步。

这事吓人。

我这耳朵,赌场桌底下那点电机声都能听出来。可老苗进屋,我没听见半点鞋底声。

他干枯的手按在玻璃板上,刚好盖住那张报纸。

煤油灯在他脸侧晃了一下,他脸上没笑,也没骂。

可我知道,这比骂人严重。

马二在门口探头:“咋了?”

老苗回头道,“出去。”

马二立刻缩了回去。

我也想退,可老苗的手还按着报纸,“谁教你乱看别人桌子的?”

我低下头,不敢跟他对视:“没人教。是我手贱。”

老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这小子,耳朵尖,眼也不瞎,就是命不好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这种话不好接。

命好的人不会十六岁跟着人钻墓,也不会因为借钱给别人,半夜还被赌场追到山路上。

老苗慢慢掀开玻璃一角,把那张报纸抽出来,对折,再对折,塞进桌边的旧书里。

“呼兰县那事,你听过?”

我点头,“听老人说过一点。”

“老人说的,九成都掺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
我闭嘴。

老江湖骂人,有时候不是骂,是划线,告诉你到这儿为止,再往前就越界。

老苗把旧书放回桌上,手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。

“有些字,看了会折寿。”

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的响声。

我看着他那只手。

刚才就是这只手,用刀柄敲断了胖子的腕子。

也可能,这只手曾经见过更深的东西。

老苗把那张旧报纸收进书里以后,就没再看我。

他伸手抓住我后领,把我从正屋拎了出去。

真是拎。

我十八岁了,不算小,可在他手里跟一只破麻袋差不多。肩膀上的伤被扯了一下,疼得我差点叫出来。

院里风冷。

马二蹲在墙根,正偷听,见我出来,赶紧把脑袋缩回去。

白露那屋灯还亮着,窗纸上有人影。她没出来,但我知道她在听。

老苗把我拖到院门边,离正屋远了些,才松手。

他点了烟袋,抽了一口,“刚才山路上那一趟,不白救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果然,这老小子是无利不起早。

江湖上最怕的不是人家说狠话,是人家开始算账。狠话有时候只是撑场面,账本一翻,那就得见真章。

我低声说:“老爷子,您说。”

老苗斜眼看我。

“别装乖。你们这些挖土的,低头比谁都快,翻脸也比谁都快。”

我没接。

他说得不算错。

下墓这一行,活着出来才讲义气,没出来的,连名字都没人提。很多队伍平时称兄道弟,棺材盖一开,眼睛全红。东西少一件,兄弟就能变仇人。

道上有个说法,墓里没有亲哥,只有明器。

我刚入行时不信,后来信了。

老苗伸出两根手指。

“一人五百。你俩一千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贵。

是因为他开得太直。

我本来以为他要说江湖规矩,要敲打我们别乱看,别乱问,别往外漏。结果老头一点弯不绕,上来就要钱。

“老爷子,我们身上要有一千,也不会爬煤车逃命。”

老苗冷笑一声,“没钱还敢掀赌场桌?”

“没钱还敢让人砍手?”

“你们这行的人,命不值钱,麻烦值钱。”

这句话扎得准。

我们自己觉得命大,别人看我们就是麻烦。一身土腥味,背后跟着赌场的人,谁沾谁倒霉。

老苗救我们,不是发善心。

他是在柳沟山路上看见了麻烦,顺手按住了。

按住也要钱。

这才像江湖人。

我摸了摸贴身衣兜,还剩三百多块。白天我还觉得自己腰里别着BP机,兜里有钱,也算在安西站住了一只脚。晚上这一折腾,脚又被人踹回泥里。

“先欠着行不行?回安西,我找把头补。”

老苗烟袋锅一抬。

“不认欠条。”

“我不是赖账。”

“赖账的人都这么说。”

我忍了忍,又说:“我腿伤没好,马二的钱全输了。您看这样,先收三百,剩下的……”

“不收人情。”

“那就只有三百。”

我咬着牙说:“两个人,三百。一人一百五。”

他看着我,不说话。

院里只剩风声。

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多说。砍价也有规矩,价报出去,嘴就得闭。你越解释,越显得心虚。古玩摊上也是这样,一只碗你开三十,老板不吭声,你要是马上说“最多四十”,那你就输了。

古玩行砍价和江湖买命有点像。不能先把底露干净。你兜里有一千,就说一百;你最多能出五百,就咬死三百。不是小气,是活法。老江湖看你不是看钱数,是看你有没有数。没数的人,兜里再多也会被扒干净。

老苗盯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这小子,比那个赌鬼会活。”

他接着说:“三百。现钱。”

我慢慢把手伸进衣服里。

贴身衣兜是我自己缝的。姥爷以前说,穷人的钱不能放明处,放明处不是钱,是别人的手痒。

我掏出一卷票子。

十块的,二十的,五十的,皱巴巴。还有几张沾了煤灰。

我一张张数。

数到二百的时候,手慢了。

数到二百五的时候,心里开始疼。

数到三百,我停了一下。

老苗不催。

他越不催,我越觉得难受。

这三百块,要是放在青石岭,能买不少米面。要是寄回去,姥爷能拿它买药。可现在,它只是我和马二今晚不被扔出院子的价钱。

我把钱递过去。

老苗接了,指头一捻,就知道没少。

“行。”

他把钱揣进怀里。

我兜里只剩些零票,穷得可怜。

那台摩托罗拉BP机还别在腰上,摸着挺硬。我突然觉得它有点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