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贵贱(1 / 1)

“行行行,不练了。”

老苗把棍子往墙边一丢,动作很快,像怕那棍子烫手。

“小丫头片子懂个屁,老子教的是保命。”

他往屋里走,嘴里还硬道。

白露瞪着他。

老苗脚步一顿,又对我说:“有空再来练……”

说完,他钻进屋里,门一关。

干脆得很。

我站在院里,手里还攥着匕首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。

笑肯定不敢。

我今晚刚学艺,命还欠人家一件事,这时候再笑他怕外孙女,下次能把我另一条腿也抽瘸。

我把匕首收回腰后,拍了拍身上的土,准备走。

今晚练到这份上,差不多够了。

再练下去,我怕不是去摸水路,是让郑有德他们顺手给我刨个坑。

白露却往前一步,堵在院门口。

“站住。”

“还有事?”

她冷笑一声:“你们这种人都这样?拿了别人的本事,转身就走,连句人话都没有?”

我吸了口气。

忍着。

她外公教了我东西,按规矩我不该跟她硬顶。

江湖上讲“吃谁的饭,看谁的脸”。这话不好听,但规矩就是规矩。

“白姑娘,今晚的事,是我求老爷子的。你要骂,骂我。”

“我当然骂你。”

她声音发冷,“地沟耗子。”

我抬眼看她。

她眼眶有点红,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刚才出来被风吹的。

“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盗墓贼,就该离他远点。他年纪大了,好不容易不掺和那些事了。你们一来,又是图,又是墓,又是水口。你们是不是非要把他拖回那堆死人骨头里才甘心?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以为我心虚,话越说越快。

“你们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?那是历史,是证据,是一个朝代留下来的东西。你们眼里只有钱,今天挖一个棺材,明天撬一块玉,后天把墓砖都拆出去卖。”

“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。”

“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?”

这几句话,一句比一句扎,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。

确实脏。

白露身上那件外套虽然旧,但干净。她站在门口,像院里唯一没沾土的人。

我忽然就笑了一下。

“笑什么?”她问。

我转过身,看着她,“地沟耗子怎么了?”

她愣住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,右腿疼得抽了一下,但我还是强撑道:

“盗墓贼怎么了?”

白露皱眉:“你还挺有理?”

“没理。我知道没理。”

我盯着她,一字一句往外吐。

“可你以为谁天生就想当贼?谁他妈生下来就愿意半夜钻死人坟?土里有毒气,洞里会塌,棺材板一掀开,里面烂水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。遇上黑吃黑,命比砖头还便宜。”

“我十几岁从农村出来,兜里没几个子儿。白天收旧货,晚上睡棚子。人家看我穿得破,连饭馆门都不让我进。”

“你说考古是历史。”

“行,历史金贵。”

“那我这条贱命呢?”

白露张了张嘴,没话说。

我心里那股火窜了起来,一晚上被打的疼,被她几句话全点着了。

“你命好,能坐在学校里看书,能拿着铅笔研究古文字。你说文物不能卖,说墓不能挖,说我们脏。”

我指了指她的外套。

“你生下来就有人给你挡风。你外公给你守着院子,给你留着屋,怕你知道脏事,抽口烟都要藏着。”

“你当然能干净。”

“你要是跟我换换,你从小没爹没娘,家里穷得米缸见底,别人骂你野种,你连学费都凑不齐。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跟我讲大道理?”

她眼睛红得厉害。

但我没停。

“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。你要真落到我那地步,别说考古,你连街头捡破烂都未必抢得过别人。”

“还研究个狗屁。”

白露抬手指着我:“你……”

“我什么?”

“你看不起我,我认。盗墓贼不干净,我也认。可你别拿你那点干净来压我。”

“我脏,是因为我从泥里爬出来。”

“不是因为我喜欢泥。”

这话说完,我胸口起伏得厉害。院里风刮过来,把门边那点热水吹凉了。

老苗在屋里没动静。

但我知道他肯定在听。这老东西耳朵比狗还灵,不可能睡着。

白露咬着牙,声音有些抖:“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我把腰后的麻绳紧了紧,“穷人的借口,有时候就是活路。”

我走到院门边。

可她没让。

我看着她,说:“让开。”

白露站着不动。

我低声说:“我今晚不想跟你吵。你外公教我本事,我记他的情。但你别真以为我陆九峰没脾气。”

她冷笑:“你有脾气又怎么样?”

我也笑了。

那一刻,我才明白,有些话憋久了,就不是话,是刀。

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”

白露怔了一下。

“你今天看不起我这个盗墓贼,行。”

我点点头,“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
“以后……别有求我这个地沟耗子的一天。”

当时这句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
可我没收回来。

年轻人嘴硬,穷小子更硬。因为别的都没有,只剩一张脸撑着。

白露眼眶红了。

她死死咬着牙,冲我喊:“我就算死,这辈子也不可能求你这个盗墓贼!”

我没回头。

“那最好。”

我拖着那条快废的腿,出了老苗家的院子。

镇上的夜黑得很。

墙根下有碎砖,踩上去硌脚。远处山沟里传来水声,断断续续。那声音让我清醒了点。

我摸了摸贴身兜。

一千五没了。

兜里只剩几十块零钱,还有郑有德给的白胶布和跌打酒。BP机挂在腰上,硬邦邦硌着肉。

穷人学本事,哪有白来的。

钱是小事。

命债才贵。

走到巷口,我听见里屋门好像开了一下。

老苗没有喊我。

我也没有回头。

我知道他这种老江湖,话说到这里就够了,再多一句,都是掉价。

那时候我以为,我和白露这种女大学生,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。

她走她的阳关道。

我钻我的死人洞。

一个考古生,一个盗墓贼。

天生就不是一路人。

可世事就是这么操蛋,一年后,老苗死在了唐山。

死得很难看。

当时,白露真就哭着到了我面前,求我这个地沟耗子救她。

不过,那都是一年后的事情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