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南派(1 / 1)

郑有德关掉手电。

黑暗立刻压下来。

只剩河水声。

对岸远处,有几道手电光晃了出来。

光不强,明显是拿布或者手遮着,怕照远了暴露自己。

那几个人很谨慎。

他们下到河边,没有立刻说话,先照石阶,又照河面。

我听见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
南方腔。

马大贴着筏子不动,手里的木板横在水面上。

郑有德压着声音:“别动。”

筏子在水中间。

这位置最要命。

往前划,会被他们看见。往后退,马二那边也藏不住。

我们只能停在雾里。

几道光在对岸扫来扫去。

其中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来:“这里有水路。”

另一个人说:“支锅,石阶是新的脚印。”

支锅。

南方派的眼把头,就叫支锅。

北方把头看墓、定穴,南方支锅看水、看洞。南派不爱硬来,他们讲究探,讲究等,讲究在水里摸路。

你要说北派是抡铲子的,

那南派就是拿命憋气的。

两边互相瞧不上,但真遇到水洞子,北方人嘴再硬,也得承认人家有本事。

“侯支锅的人。”郑有德小声道。

马大眼神一冷。

我想起柳沟镇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外地人。

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下来了。

按理说,我们下墓的路藏得不浅,外头还有谭辣椒盯着翁书林。可侯支锅不是药门,他是南方派,闻水路比闻钱还灵。

郑有德又说:“别出声。等他们走。”

我们屏住气。

马二还在对岸石台上,他没有开灯,也没喊。

这一点倒让我意外。

平时他嘴碎,可真到要命时候,他知道闭嘴。

可坏就坏在,那只筏子不可能完全藏住。我们坐着筏在河中间,绳子还连着两岸。

对岸的人很快发现了,手电光停在水边。

有人说道:“有绳。”

另一个人笑了:“有人在对面。”

我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能看见光后面有一截瘦影。

那声音拖着南方腔,慢悠悠传过来:“对面是哪条道上的朋友?”

没人回他。

河水从筏底擦过去,筏子轻轻偏了一下。

马大用木板压住。

那边又说:“我们是南边侯支锅的队伍。这条水道,是我们先探的。东西见者有份,没必要藏。”

马二那边差点有动静。

估计是想骂人。

这水道明明是我们从墓里打通后发现的,他们张嘴就说先探。

江湖上最不要脸的话,就是“见者有份”。

真见者有份,古玩市场早改成供销社了。

郑有德贴近我耳边:“他在试探。”

我点头。

侯支锅不知道我们是谁,也不知道我们有几个人。他先报南边名号,是压人。再说水道先探,是占理。最后说见者有份,是留口子。

高手说话不说死,方便后面翻脸。

那边等了几息,没听见回答。

又有人说:“支锅,要不要过去?”

那慢声音说:“急什么。水里有东西。”

那人又说道:“对面的朋友,黑水不留客。你们坐在河中间,水一涨,谁也不好看。出来说句话,大家还算同道。”

郑有德仍然不回。

马大看向郑有德,意思是怎么办。

郑有德抬手,指了指前方。

继续划。

不能在河中间耗。

只要我们上岸,至少脚下是实地。筏子上打起来,谁都讨不了好。

马大刚要动,河底突然传来一股顶力。

筏子猛地往上一抬,我身子一歪,差点撞到郑有德。

马大一把按住筏边,木板扎进水里。

水面下,有个黑影从筏子旁边滑过去。

很长。

我没看清头尾,只看见它背上有一排暗刺,擦着水面沉下去。

对岸有人低声喊:“莫照水!”

这句不是北方话。

是南边口音。

他们果然懂水洞子规矩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有个年轻人手电没压住,光柱正好打在水面。

下一刻,水面炸开。

不是鱼跃。

是一团黑东西从水里翻上来,又砸回去。

水浪扑到石阶上。

对岸一阵乱。

有人骂,有人退,还有铁器掉地的声音。

马二那边终于没忍住,小声来了一句:“好家伙,侯爷家养狗都带鳞。”

没人笑。

因为水里的东西被惊了。

郑有德低喝:“划!”

马大这次不再省力,两块木板轮着下水。

筏子往我们来时的岸边冲,对岸的手电光也乱了。

侯支锅的人开始往石阶下走。

他们要抢筏子。

或者说,他们要过河。

我们离岸还有七八米。

马二从暗处冲出来,趴在石台边,伸手抓绳:“快!快!我拉你们!”

马大吼:“别猛拉!”

可马二已经用力,筏头一偏,差点横过来。

我赶紧把身体往另一侧压。

郑有德一把抓住筏边,声音冷得吓人:“马二,再乱拉,我先把你扔下去。”

马二立刻松半截:“我稳!我稳!”

筏子终于撞上岸边。

马大第一个跳下去,把筏子按住。

我抱着包上岸。

郑有德最后上来。

刚站稳,对岸就传来那慢悠悠的声音。

“独臂郑?”

郑有德没动,那人却笑了一声。

“我就说,北边有这个胆子的,不多。”

马二小声骂:“他娘的,认出来了。”

郑有德站在石台边,没有开灯。

黑暗里,他只回了一句:“侯瘦子,你越界了。”

对岸安静了一下。

随后那声音又响起来。

“郑把头,话不能这么讲。水往低处流,财往有本事的人手里走。你们北派打旱洞厉害,可这条河,是南边人的饭碗。”

郑有德说:“墓是我开的。”

侯支锅说:“路是水开的。”

马大把短撬握在手里。

马二也摸出了刀,可他刀尖朝外,手腕有点抖。

我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,铜匣和私印都在里面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,墓里的怪物不可怕。

可怕的是对岸那些活人。

怪物要吃你,至少不讲理。

活人要抢你,会先把理讲完。

侯支锅的手电光慢慢压低,照到水面上的绳子。

他的人已经抓住了另一端,那条绳子连着我们的筏。

只要他们拉,筏子就会被拽过去。

郑有德低声说:“割绳。”

马大抬刀就砍。

可就在刀刃落下前,黑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,抓住了筏尾。

那只手五指并拢,像石函里那具白骨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