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做套(1 / 1)

年轻的记了我们名字,又问住哪。

我报了旅馆名。

他写完,合上本子,转身走了。人一走,楼下又吵了几句,很快没声。

马二长出一口气,刚想骂,我先把布包系紧。

“走。”

周三两说:“小兄弟,别急啊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周老板,这出戏排得不错。”

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下回找人演查证件,别找不懂银元的。他要是真查货,第一句不会问这是啥。”

周三两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
我没再说,拎着布包出了门。

楼梯下去时,茶馆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擦杯子,手没停,眼却往我们身上瞟。

出门后,风一吹,马二才骂出来。

“妈的!这帮人真不是东西!还找假条子吓咱?”

“也不一定是假。”我说。

“啥意思?”

“衣服可能真,事是假的。”

马二愣了一下:“那不更坏?”

“所以赶紧走。”

我们没走大路,顺着后街绕了两条巷子,又在卖磁带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。

摊子上放着《心太软》《相约九八》,旁边还有BP机皮套和小灵通挂绳。老板拿着一台收音机听评书,声音开得很大。

我站在那儿,借着挑磁带的工夫,看街口。

没有桑塔纳。

也没有人跟。

马二还在气:“九峰,咱就这么算了?”

“先回旅馆。”

“我现在就想回去把周三两那张嘴撕了。”

“你撕完呢?”

“跑!”

“跑得过金秤砣?”

他闭嘴了。

回到旅馆,刘老板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。独眼往我们身上一扫,没问。

这种人好就好在这里。他看见了,也当没看见。

上楼进屋,马二把门一关,压不住火。

“草的,唐胖子、周三两,一唱一和!先压价,又叫人查证件,这不是明抢吗?”

我把布包塞到床底下,坐下倒了杯凉水。

“他们是故意的。”

“啥?”

“唐胖子不是来谈价的。他是来压价的。他要让我觉得这批货不好出手,然后自己降价。”

马二皱眉:“那查证件呢?”

“第二刀。”

我喝了口水。

“第一刀砍价,第二刀吓人。你要是心虚,就会觉得银元在身上烫,想着赶紧脱手。这个时候周三两再出来当好人,说八百也能帮你吃,你卖不卖?”

马二张了张嘴。

半天后,他骂道:“卖个屁。”

“你现在不卖,是因为看明白了。刚才楼上那一下,你心慌不慌?”

他不说话。

我知道他慌。

我也慌。

我不是神仙,那两个人进门时,我后背也凉,只是我不能动。

一动,就露怯。

江湖上很多局,不是靠多高明的手段。就是吓你一跳,让你自己把价让出去,把路走窄。人一急,就会把自己卖了。

马二坐到床边,抓了抓头。

“那咱怎么办?这货不能一直压杨瘸子那儿。万一他也动心呢?”

“所以要卖。”

“还卖给周三两?”

“不直接卖。”

“那咋卖?”

我看着桌上的茶杯,说:“拍卖。”

马二眨着眼:“啥玩意儿?”

“不是大拍卖行那种。就是找几个买家同时看货,谁价高,给谁。”

马二听完,眼睛慢慢亮了,又有点怕。

“这行吗?”

“古玩圈常用。”

那会儿民间小竞价会不少。不是后来酒店里挂横幅、拿小锤子那种。真正的桌面局,就是中间人找个茶楼、饭店包间,货主不一定露面,货拿出来,几个买家坐一桌看。

看完各自报数,价高者拿。

它好处是快,也能防一家压价。坏处也明显,买家可能串通,里面还可能有托。托要是安排得好,能把真买家顶上去。安排不好,货主自己砸手里。

说白了,这玩意儿不比下墓轻松,下墓斗土,桌上斗人。

马二听得直挠下巴。

“那咱找谁当中间人?胡半口?”

“他可以。”

“他靠不住。”

“靠不住才好用。”

“你这话我听着瘆得慌。”

我把周三两的名片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“周三两背后是金秤砣,胡半口不敢单吃。长沙那拨人想探来路,本地两个贩子想捡便宜。还有杨瘸子,他是线。把这些人都叫到岳阳。”

马二皱眉:“为啥不在武汉?”

“武汉是唐胖子的地界。”

“岳阳就是咱的?”

“岳阳不是咱的,但有杨瘸子,有胡半口,货也在那儿。”

我点了点桌面。

“最要紧的是,唐胖子想让我觉得货难出。那我就让他看看,货到底难不难出。”

马二咧嘴:“让他们自己抢?”

“让他们自己抬。”

“万一他们串通好,都压价呢?”

“那就不卖。”

“咱折腾一圈图啥?”

“图名声。”

他又愣了。

我说:“这批货一旦摆桌上,别人就知道我们手里有真东西,也知道我们不是随便能吓住的。以后再出货,价就不一样。”

马二摸了摸鼻子:“你这脑子,真不像十几岁。”

“少拍马屁。”

“我是真服。就是有时候服得想踹你。”

“憋着。”

他笑了一声,火气散了一半。

但我心里没松。

拍卖这个法子,是险招。人多,嘴就多。嘴多,刀也多。

可我们已经被唐胖子盯上了。躲着卖,只会被人一口一口咬。与其被拖进他的水里,不如把水搅浑。

我让马二去办三件事。

第一,回岳阳找胡半口。

第二,给周三两带话。

第三,把前两天问过价的那几拨人也放出去。

马二问:“话咋说?”

“就说一周后在岳阳看货,老窖银元,品相分明,数量不小,价高者得。”

“底价呢?”

“品相好的一千五起,普通一千二起。”

马二吸了口气:“你比周三两还黑。”

“他开过这个价。”

“他那是钓咱。”

“我就拿他的钩当秤。”

马二乐了:“这话漂亮,我记下了,以后出去吹。”

“别吹漏了。”

“放心,我这回稳得很。”

他说这话时,我一点都不放心,所以我又叫住他:“还有一句,必须带到。”

“啥?”

“看货那天,不准带人进后院。买家最多带一个掌眼。谁坏规矩,货主当场撤货。”

马二点头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:“九峰,唐胖子要是也来呢?”

“让他来。”

“他要掀桌子呢?”

我把烟盒纸从怀里摸出来,那是魏老头写给我的条子,边角被我摸得发软。上面有陕西孟教授的线,也有杨瘸子的名字。

我看了两眼,收回去。

“桌子不是他家的。”

马二点头,刚出门又回头道::“九峰,这算不算是咱自己给自己做局?”

“不算。但也不是给他们做局,是给他们做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