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有证(1 / 1)

白露说完那句话,坡地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
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,把蒿草吹得东倒西歪。我看着那片荒坡,脑子里在过东西。

如果白露说的对,那这底下的东西就不是一锅能吃完的了。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想大的,是确认地底下到底有没有货。

我扫了一圈四周。

这片坡地前不着村后不靠店,最近的人家在镇子那头,隔着两里地的玉米茬子地。

坡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,只有刘老栓踩出来的一条野径,半人高的蒿草两边一合,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二哥。”

马二正蹲着捻土,听见我叫,抬头看我。我朝他帆布包努了下嘴。

他秒懂。

帆布包拉链拉开,里面压着换洗衣裳底下,是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分截洛阳铲。

五节,合金钢管,接口处车了螺纹,拧上去严丝合缝。

这是把头当初让许胖子从沧州定做的,一套三千多块,比市面上的精度高两个档次。

马二把铲节一根一根拧上去,手法熟练,跟拧枪管似的。

“咔咔”三声,前三节到位。

又接上第四节,最后把铲头拧紧,掌心一转,往地上顿了一下。

“当。”

整根铲立住了,铲头那个半圆的弧度在夕阳底下反着冷光。

就在这时候,刘老栓的脸色变了。

他一直站在坡上方看着我们,刚才还算自在。但马二把铲子拧好立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
“你们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眼神从铲子上扫到马二脸上,又扫到我脸上,什么都明白了。

下一秒,他转身就走。

不是跑,但步子急,脚底下带着土,蒿草被他拨得哗哗响。

马二站起来,拎着铲子愣了一下:“他跑了?”

“不跑才怪。”我把帆布包拉链拉上,“他已经把东西卖给我们了,后面的事不想沾。”

这是正常反应。

他又不傻,尤其是刨过坟的人,和见了洛阳铲就什么都明白了,挖坟犯法,沾上就是从犯。他一个种果树的老实人,当然要跑。

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跑。

不是怕他报J。

这种事在九十年代末的关中农村,十个人里九个不会报J。

真正怕的是他回去跟人嘴一秃噜!

说今天来了几个外地人,拿着铲子在老坟地刨。消息传开,镇上但凡有一个不长眼的跑来看热闹,这盘就砸了。

“白露,跟我来。”

白露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没问为什么,跟上了。

这里要说一件事。

白露这种西北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,在当时那个年代是稀缺资源。九十年代末全国搞基建,到处修路盖楼挖地基,三天两头就挖出点东西来。

所以考古队人手严重不够,各省考古所都缺人缺到什么程度呢?

当时好多还没毕业的学生就已经被提前借调去做田野了。

像西北大学这些考古系的尖子生,研一就能拿到“文物保护临时工作证”,行里管这叫“老斑鸠证”。

为什么叫老斑鸠?

因为考古队在野外蹲点的时候跟斑鸠似的,一蹲一整天,不动窝。

白露就有这个证。

我之前没想过用得上,但现在正好。

我小跑了几步追上刘老栓。他听见后面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,脚步更快了。

“刘叔!刘叔你站住!”我没追太近,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,“你误会了!”

他脚步慢了一点,但没停。

“我们是考古队的!不是你想的那种人!”

这话一出,他停了。半信半疑地转过身来,脸上警惕得很。

我走上前,指了指身后跟上来的白露:“这是我同学,西北大学考古系的,马上毕业分配到省考古研究所。我们导师给的任务!这边修路之前,做一次抢救性文物勘察。你带我们来的这片地,正好在勘察范围内。”

刘老栓盯着我看了五六秒。

他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。

“你那铲子……”

“勘探铲。”我说得理直气壮,“考古队标配。跟你们种地用的探铲一个道理,就是精度高点。”

他还是半信半疑。

我回头冲白露使了个眼色。

白露抿了下嘴,那表情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。但她还是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硬皮夹子,翻开,在刘老栓面前晃了一下。

我瞟了一眼。

照片是白露本人,上面印着“陕西省文物保护临时工作证”几个红字。

但她拿证的方式很有意思!大拇指恰好压在证件上沿,把姓名那一栏遮了个严严实实,只露出照片、单位和编号。

这丫头,心眼比我想的细。

刘老栓看了证件,又看了看白露那张学生脸、那个帆布书包,身上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质做不了假。他肩膀松下来了。

“考古队的啊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,语气已经软了。

“对所以您放心,这是正经公事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不过有一条!这事暂时不能跟外人说。您也知道,还没勘探完就走漏消息,容易招人来乱挖。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,您当初卖给我那把铜戈的事也不好交代。”

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。

刘老栓脸色微一僵。

他当然听懂了。

你要是跟别人说了,到时候查起来,你卖文物的事也得翻出来。这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

“我不管这些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摆了摆手,“你们干你们的,跟我没关系。我啥也不知道,啥也没看见。”

“行。”我从兜里摸出五张百元钞,叠好递过去,“耽误您了。回头我们走的时候跟您打个招呼。”

五百块钱他犹豫了两秒,接了。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野径走了,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一倍。

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蒿草后面,转头看白露。

白露已经把证件收回去了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:比如“你利用我”或者“我不想再干这种事”之类的话!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回了坡地。

我没追着道谢。

有些事不用说。

回到坡上,马二已经在那棵歪脖子枣树旁边清出了一块平地,蒿草全拔了,露出底下的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