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眯眼(1 / 1)

马二又推了一下。

门裂开一道能过人的口子。

手电扫进去,我们几个都没再说话。

门后不是小墓室。

是一间大前室。

我这样说,你们可能没概念。普通汉墓前室,撑死也就几间屋子大小,辽墓那种看着阔气,可也是规矩的墓室。

但眼前这地方不一样,它像在山腹里掏出了一座小殿,顶很高,四边有石柱,柱子不是圆的,是方的,上面没有龙凤花纹,只有一圈一圈的凿痕。

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里全是黑泥。

墙面涂了黑层,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发暗,手电照过去,才看见上面有画。

白露吸了一口气。

她往前走了半步,又赶忙停住。

郑有德说:“看脚。”

马二这回没抢着看宝贝,先拿手电照地,往里走了两步,又回头对白露说:“你走我后面,墙上有松脂,滑。”

白露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我看了马二一眼。

这小子那顿皮带没白挨。以前他下墓,眼里先看货,现在居然知道先看人和路了。

马二察觉我看他,低声说:“看啥?本大爷稳重起来,自己都害怕。”

“你稳重别超过半盏茶,不然我不适应。”

他叫我滚。

我们依次进了前室。

我见过很多秦墓,壁画这东西在老秦人这里不多见。

这么说说吧!

秦人重实用,很多东西不像汉墓那么爱铺排。汉墓喜欢画车马、宴饮、升仙,讲究死后还要过日子。

秦这边更硬,尤其跟工官、兵器、刑徒有关的遗迹,很多时候不装饰,能封死就封死,能藏住就藏住。

所以这间前室有壁画,本身就不对劲。

它不是给死人看的。

更像给后来进来的人看的。

左边墙上画着一排炉子。炉身很矮,炉口张着,旁边有人踩风箱。

风箱画得很清楚,一前一后两块板,中间有管子接进炉腹。

再往后,是几个赤着上身的工匠,举锤,落锤,铁块放在砧上,边上还有人用长钳夹料。

线条不细,但很准。

白露站在墙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冶铁图。”

马二立刻来了劲:“这玩意儿值钱不?”

“比你值钱。”

“那肯定,我贱命一条,拿去论斤都卖不了几个钱。”

郑有德扫了他一眼:“少废话。先看有没有散件。”

所谓散件,就是墓里能直接取走的小件。

下大墓最忌一上来就奔主室,人一急,眼就瞎!地上一个铜扣,墙角一片漆木,甚至门边一截残简,有时候比棺里那点东西还要命。

这不是夸张。

早年甘肃礼县那边出过秦公大墓的东西,道上有人摸到一块残片,开始没当回事,后来才知道那上面有铭文,能把一段历史往前推。

古玩行里最伤人的就是这个,你以为是破烂,转手别人就拿它换楼。

罗哑巴走到右侧石柱边,蹲下敲了敲柱脚。

笃,笃。

他摇头。

实的。

我走到前室中间,用脚轻轻蹭了下地面。石板上有一层细灰,灰下面不是普通泥土,有一点发硬。

郑有德看见了,说:“别乱蹭。”

我收脚。

白露已经凑到左墙边,没上手,只拿手电斜着照。她先从炉子开始看,然后看工匠。

她嘴唇动了动。

我注意到了。

她在数人。

数完之后,她退后半步,又数了一遍。第二遍的时候,她眉头皱起来,把本子翻开,快速写了几个字。

我问:“怎么了?”

白露没说。

她看了看郑有德,又看了看墙,最后走到我旁边,用很低的声音说:“刚才数的是七个。现在是八个。”

我抬头看左墙。

炉子旁一个,风箱旁两个,砧边三个,后面拿钳子的一个。

七个。

我又数了一遍,还是七个。

“我看是七个。”我说。

白露脸色不太好看,她没争只把本子合上。

“那就先按七个记。”

马二耳朵尖,回头问:“啥七个八个?墙上还能多长个人?”

“你闭嘴,别说话。”

马二也好奇,手电已经往墙上扫了过去。

郑有德说:“别照太久。”

马二一僵:“为啥?”

“壁画容易迷眼。尤其地下黑层重,手电一晃,人眼会补线。”

这话是老江湖话。

人在墓里看东西,不能一直盯着一个地方。尤其壁画、刻纹、漆器纹路,光线一偏,影子就会把缺的线补上。

你以为看见了!

其实是脑子替你画出来的。

有些盗墓的在墓里看见“多出来的人”,不是鬼,是眼花。

可白露不是马二,她受过训练,能把秦篆的断笔都看出来。

她说刚才八个,我就不能完全当眼花。

郑有德显然也没当玩笑。

他走到左墙前,只看了一眼就移开手电。

“记下,别碰。”

白露点头。

前室里没有棺,也没有大批青铜器。

只有几处石台,台面上空着,留下淡淡的方印,像是以前摆过东西,被人搬走了,又像是修墓的时候故意留的位。

马二看得脸都黑了:“把头,这不会让人捷足先登了吧?”

郑有德没理他。

罗哑巴走到一处石台前,用铜钩挑起一点灰,放鼻子下闻了闻。

“漆。”

白露立刻过来:“漆木箱?”

罗哑巴点头。

马二急了:“箱子呢?”

我看向前室深处。

那里还有一道暗口,被两根石柱挡住一半,手电照进去看不到底。

风从那边出来,吹到防毒面具上,有一点凉丝丝的。

我蹲下,摸了摸地面。

这一下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地不是平的。

很轻的斜度,不站稳根本感觉不出来。可人下墓久了,对这种东西会敏感。

水往低处走,灰也往低处积,石板缝里的黑泥,全朝前室右后方吃。

我换了个位置又摸。

还是一样。

“把头。”

郑有德看过来。

我没急着解释,趴下去,把耳朵贴到石板上。石头很冷,防毒面具硌着脸,我干脆摘开半边,屏住气听了几秒。

下面有声。

很远,很低,绕着走的。

不是风。

是水。

我站起来,把面具扣回去。

“下面有水。可能是暗河。”

罗哑巴立刻转头,看向右后方暗口。

他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

白露低声说:“秦墓选在有水的地方,有些墓主会把主棺设在暗河上方。不是为了风水好,是为了让水隔断盗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