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铁水(1 / 1)

“能下?”

郑有德问道。

穿胶鞋的男人看向陈把头,陈把头说:“问你呢。”

“能。但要先探气。”

罗哑巴从灰布包里摸出一小截蜡烛,递给马二。

马二愣了下:“给我干啥?”

罗哑巴看他一眼。

马二懂了,骂骂咧咧接过去:“行,我命贱,我点。”

白露低声说:“别逞能。”

马二一边点火一边说:“本大爷这叫为队伍发光发热。”

我说:“你就发这么点光?”

“滚。”

火苗亮起来,马二把蜡烛放进一个铜勺里,慢慢伸向暗口下方。火苗先是直的,往下两尺后,忽然往右偏了一下。

没灭。

说明下面还有气。

但风往右走,和我刚才听到的暗河方向一样。

郑有德看我:“听。”

我蹲在暗口边,耳朵贴近石阶侧壁。

这次水声比刚才清楚。

不是一条水。

是两层。

下面有一道宽水,右边还有一股细水贴着石缝走,像从什么窄口里挤出来。

我抬头说:“右边有支流。声音窄,可能通小洞。”

陈把头眯起眼:“听出来的?”

马二立刻接话:“废话,不然拿鼻子闻的?我兄弟这耳朵,安西古玩市场摔个假瓷片,他隔两条街都知道谁赔钱。”

我看他一眼。

这牛吹得离谱,但这时候听着还挺提气。

陈把头没笑。

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一点。

郑有德说:“先走主阶。支流不碰。”

白露忽然说:“等一下。”

所有手电都照向她。

她走到壁画前,拿本子挡着光,只用手电边缘扫了一下冶铁图最右侧。

“这个人手里拿的,不是工具。”

陈把头皱眉:“什么?”

白露声音有点紧:“像钥。”

马二问:“啥钥?开锁那个钥匙?”

“不是现代钥匙。秦代有些库门用木楔、铜栓、石枢,不一定是钥匙。图上这东西更像开启某个水门的柄。”

郑有德没说话。

陈把头也没说话。

前室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,又冒出来了。

如果壁画上画的是水门,那就说明这间前室不是单纯给人看的,它在提示后面怎么走。

也可能是在骗我们怎么死。

陈把头问:“在哪?”

白露指了指风箱后面那道人影。

“它刚露出来的时候,只有脚。现在手也出来了。”

胖子咽了口唾沫:“你意思是,这画自己在变?”

白露没接。

她怕说死。

我知道她怕,但她还是往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
郑有德忽然说:“不看画了,往下。”

“等等。”陈把头说,“既然有水门,先找水门。”

郑有德冷冷看他:“你想死,别拉我垫背。”

陈把头的脸又歪了一下。

“独臂郑,你一路趟到这里,不就是找那套冶铁竹简?水门不开,后头未必有路。”

“墙上的路,是给死人看的。”

把头这话一出,我背后有点凉。

白露把本子合上,退回我旁边,她低声问我:“你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把头说得对。”

“理由?”

“我惜命。”

白露瞪了我一眼。

我没开玩笑。

墓里最怕看见提示,尤其是太明显的提示。秦人修这种工官墓,不会好心给盗墓贼留说明书。你以为它告诉你门在哪,它可能只是告诉你坑在哪。

就在这时,罗哑巴走到我身边。

他背对着陈把头那边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轻轻一划。

割脖子的手势。

我心里一跳。

他不是问我怕不怕。

他是在问,要不要现在动手。

这个位置,罗哑巴靠近石柱,马二离短喷子最近,我离暗口近。真动手,先灭灯,再把人往石阶下挤,未必没机会。

但是,既然合锅了就没必要冒险,况且我可把头也不是很反对!

我赶忙摇头。

罗哑巴看了我一眼,没再比。

他转身继续去看石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我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问题。

外面有老猫。

老猫不是普通望风手,他在凤翔本地混了这么多年,连护林站外头哪条小路能过驴车都门清。

陈把头七个人从地面下来,不是七只蚂蚁,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。

为什么老猫没提醒我们?

难不成老猫是陈把头的人?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后背发紧。

可我再看郑有德,他脸上没有半点意外。

他好像早知道陈把头会下来。

甚至,像是在等他们下来。

郑有德抬手指了指暗口。

“走。”

两伙人一左一右,开始往石阶下压。

我们顺着石阶往下走。

那段石阶不长,但每个人都走得很慢。

陈把头的人靠左,我们靠右,中间隔着三步。手电光一束一束压在地上,谁也不敢往别人脸上晃。

墓里合锅就是这样,嘴上说一起发财,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。

石阶湿,边上有黑泥。

那泥不是普通墓土,里面混着铁锈末和炭渣,鞋底一踩还发涩。

我走在郑有德前面半步,耳朵一直听着右边。

水声还在。

不是很急,像贴着石缝走。

暗河这东西,北派人不喜欢碰,北派吃的是旱地墓,靠铲、靠土、靠气口。南边人掏水洞子,才真拿水当路。

所以罗哑巴下到这里后,比刚才更安静了。

他越安静,说明越不对。

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,前头没路了。

手电照过去,是一道石门。

这道门和前面那道不一样,前面那道石门还能看出门缝、门脚、门枢。

这一道保存得太完整,门面平,门框正,连两边压边石都没缺。

可门缝里全是铁。

不是铁片,也不是铁钉。

是凝住的铁块,从上往下灌,把两扇门和门框硬生生焊成了一块。

手电光照上去,黑红黑红,里面还有一条条流下来的瘤子,像铁水当年没来得及收住,就死在了门上。

马二看了一眼,骂道:“草的,这秦人是真有钱,铁不要钱是吧?”

白露压低声音说:“秦国铁器没到汉代那么普遍,这种用量不正常。”

陈把头蹲下,用手里的短锤在铁块上敲了敲。

声音闷。

他又换了个地方敲,还是闷。

“比外面的铁水层还厚。”陈把头敲完,站起来说道。

郑有德没接话,只看门脚。

我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
门脚要是有缝,就能从下面想办法。门框要是松,就能撬。

可这道门太死了,铁水从门顶一直灌到底,连石槽都填满了。

陈把头身后那个拿短喷子的横脸汉子往前一步。

这人四十出头,脸宽,鼻梁塌,左边腮上有几颗麻子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叫周麻子,是陈把头的副手,脾气比马二还冲。

周麻子说:“用炸药。”

陈把头摇头:“门后就是正地方。炸塌了,啥都拿不到。”

“那拿锤子凿?凿到明年?还是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