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陶范(1 / 1)

白露这句话,把我后背都吓湿了。

不是夸张。

那一瞬间,我真怕郑有德把她赶出去。

江湖上有些话能说,有些话不能说。你骂马二,马二最多跟你吵两句。你骂我,我也能忍。可你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顶把头,这就不是吵架了。

北派队伍里,把头不是摆设。

把头找墓、定穴、谈价、断后、扛事。出了事谁去求人,谁去拿钱,谁去跟对面谈命,都是把头。

没把头,一伙人就是野路子,能挖一天算一天,真撞上长春会、陈老疤那种人,连个转圜的门都没有。

我当时脸就沉了。

“白露。”

“干啥?”

“给把头道歉。”

屋里一下安静。

马二本来想看热闹,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。

白露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
“陆九峰,你也凶我?”

“我没跟你闹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怎么骂我都行,怎么跟马二吵都行,但把头不能这么说。你要入这个行,第一条就是懂规矩!要尊师重道!你要是不懂,我现在就送你回西北大学。”

白露脸色变了。

她嘴硬脾气也大,可她不傻。

我很少这么跟她说话。

以前她顶我,我多半躲着,实在躲不过就认怂,可这次不一样。

老苗把她交给我,不是让我看着她在江湖里乱撞找死。

白露咬了咬嘴唇,声音低了点。

“刚才话赶话了。”

郑有德没吭声。

她又看向郑有德:“把头,对不起。”

这句出来,屋里那口气才松了。

马二小声嘀咕:“早说不就完了,吓我一跳,我还以为今晚要吃散伙饭。”

白露立刻瞪他:“闭嘴。”

马二举手:“得,大小姐恢复正常了。”

郑有德把烟灰弹进茶缸里:“道歉我收了。人留下。”

白露马上抬头:“但是!我不留下。”

我心说完了。

这姑娘是属炮仗的,刚灭一头,又炸一头。

马二拍了拍桌子:“你去干啥?挖土你干不了。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真塌了还得我们救你。”

白露把包往床上一摔:“你们挖十块陶范,不如我看一眼知道上头有没有字。你们能分清炉衬和陶范?能看懂秦篆?能判断东西该不该动?”

马二被问住,硬撑道:“我能分清值钱不值钱。”

“呵,所以你只配挖土。”

“嘿,你这话伤人了啊。”

白露没理他,转头看郑有德:“还有,你之前说让我入伙。现在真有事了,又把我扔在邯郸,这算什么?用得着我的时候叫我白老师,用不着的时候叫我大小姐?”

这话说得冲,但有道理。

郑有德抽了半根烟,才开口:“下去以后,让你闭嘴就闭嘴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看见东西,不准自己伸手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遇到陈老疤的人,你不是白露,也不是老苗外孙女。”

白露顿了一下:“行。”

郑有德点头:“带上。”

“害,这回热闹了。”

白露冲他一抬下巴:“你给本小姐少废话。”

第二天出发前,白露收拾了一个双肩包。那包看着不大,里面东西倒不少,笔记本、铅笔、放大镜、卷尺,还有一台相机。

那年月相机还不算便宜货。

很多人家拍照还得去照相馆,站在红布前头,师傅喊一二三,笑得跟被人掐住一样。

白露把相机用毛巾包好,塞进包底。

马二看了一眼:“带这么多笔干啥?”

“记东西。”

“地底下又没人考试。”

白露头也不抬:“你这种人当然不用记,反正脑子里也没地方放。”

马二气得直搓脸:“九峰,你管不管?”

“你少惹她。”

“我惹她?她这嘴比洛阳铲还尖。”

我们没从邯郸直接走大路,老猫安排得很绕。先从丛台区出城,过武安方向,再折上去换车,最后才往陕西走。

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高速,很多地方跑的是国道,车一多就堵,路边全是修车摊和卖方便面的棚子。

郑有德一路话不多。

罗哑巴坐在最后排,灰布包搁腿上,一只手按着包口。

老猫开车,眼睛一直看后视镜。他这种望风的,最厉害不是会打架,是会看“重复”。

一辆车出现一次正常,出现两次就要记住,出现三次,就得想办法甩掉。

到凤翔县城时,已经是第二天后半夜。

我们没进县城中心,绕到糜杆桥外头。老猫把车停在一片老槐树后面,发动机一熄,周围立刻静下来。

弱水沟就在前头。

风吹过来,有股潮土味,还带一点铁腥。

郑有德下车后先看山,他站了差不多有一袋烟工夫,才说:“今天不点灯进沟。先摸边。”

老猫还是老本行,留在高处望风。

我们沿着沟边下去。

白露蹲下捻了点红泥,用纸包起来,又看了看沟底的黑土。

“不是普通窑场。”

马二问:“你这就看出来了?”

“普通烧陶不会有这么多铁渣,烧砖也不这样。这里有还原气氛,温度高,土被烧结了。”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这里烧过铁。”

马二乐了:“这句我听懂了。”

郑有德没让我们直接动中心位置,而是先从我上次留记号的歪脖酸枣树往下三丈开探口。

北派开探口有讲究,不是看见哪儿黑就往哪儿挖。你得先避水,避塌,避显眼处,还得看土往哪儿堆。

散土也是技术活。

挖出来的土不能堆成新坟包,更不能颜色一眼看出不对。黑土、黄土、炭灰要分开,该撒的撒,该压的压。

那时很多新手第一次下地,洞还没打完,土堆先把自己卖了。

马二和罗哑巴动手。

第一铲下去不到半米,铲头带上来的土就发黑,里头夹着炭粒和小铁渣。

马二拿手一搓,手心黑了一片。

“把头,有料。”

“恩,继续。”

第二铲到一米五,铲头碰到硬层。

马二换了短撬,撬下来一块烧结土,硬得像破砖,断面发暗红。

白露凑过去看,被我拦了一下。

“别靠太近,土口没稳。”

她看我一眼,没顶嘴。

这就算长进了。

罗哑巴干活很稳。他不抢,不急,一下一下把边修齐。南派人水下活多,手上细。马二快,罗哑巴稳,这俩搭在一起,效率很吓人。

天快亮时,我们把口子盖上,撤到车里睡。

白天不能动。

糜杆桥附近虽荒,可不是没人,放羊的、拾柴的、收废品的、骑摩托乱窜的,哪一种都可能坏事。

第二天夜里继续。

第三天夜里,马二一撬下去,底下忽然空了一小块。

他马上停手:“有东西。”

罗哑巴蹲下,用铜钩轻轻拨土。

一片弧形的烧土露出来。

不是墙,也不是墓砖。

白露只看了一眼,声音就变了:“窑壁。”

郑有德抬手:“慢点。”

我们把周围土一点点清掉,下面露出的东西越来越大。

那是半截塌掉的陶窑,窑壁被高温烧得发硬,内侧发黑,外侧有红褐色烧痕。窑底堆满碎片,有厚有薄,有的带槽,有的带孔。

“这就是陶范?”

马二拿起一块说道。

白露蹲下来,用刷子扫了扫:“一部分是陶范,一部分是炉衬,还有浇口残件。这里不是单纯炼铁,可能还铸造兵器部件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,我心里就跳了一下。

鬼工,真在这儿。

郑有德没笑也没激动,他只是看了看四周。
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高兴太早,地下东西露了头,麻烦也露了头。

马二压着声音说:“把头,这要是整出来,咱是不是发了?”

“你想卖给谁?”

马二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

这时,白露忽然伸手,从碎陶堆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陶片。

我刚想拦,她已经翻了过来。

白露盯着那陶片看了几秒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
“上面有字。”

郑有德问:“什么字?”

白露把陶片递到灯下,声音很低,却让我们全听清了。

“铁侯·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