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照片(1 / 1)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郑有德端起茶碗,吹了吹。

“货出邯郸之前,我来保。出了邯郸,你自己保。”

吴斌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痛快。”

价钱谈得比我想的快。

两百三十万,一枪走。

胡万山抽三个点。马二听到三个点时,眼皮子跳了两下,我估摸他心里已经把胡万山祖坟都刨了一遍。

当天没交货。

吴斌说第二天上午再定车。

郑有德也不催,越大的买卖,越不能催,谁先急,谁就先掉价。

可第二天,风向变了。

还是那间茶馆。

我们刚进包间,就发现不对。

吴斌坐在主位,脸沉着,两个跟班的位置也换了,一个靠门,一个站我身后不远,手一直压在腰后。

胡万山没坐,站在角落,嘴唇有点干。

郑有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吴斌指着桌上的东西。

“货不收了。”

马二当场急了:“草的,昨天你看两个小时,说东西对,今天睡一觉就不对了?”

吴斌没理他,只盯郑有德。

“假的我不碰。”

这话一出来,我就知道有人递话了。

而且递话的人不一般。

普通同行说假,吴斌不会立刻翻脸。他这种人只信自己眼睛。能让他第二天改口的,背后要么有名头,要么有刀子。

郑有德没动怒。

“谁说的?”

吴斌冷笑:“邯郸本地有人说,你们拿本地贩子做的仿品坑外地人。郑有德,你把我吴斌当羊牯宰?”

胡万山低头喝茶,茶碗里没水。

这人心里有鬼。

我那时候年轻,按说不该越位。但有些时候,越一步是找死,不越一步也是死。

我站起来。

“吴老板,货先不说,你看看这个。”

我从怀里掏出信封。

白露给我的那套照片,没想到这么快用上。

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没拦。

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。

第一张,陶范,上面“铁候工”几个字清楚。

第二张,半埋在土里的剑胚,铸口残痕还在。

第三张,陶窑残壁,烧结层发黑发硬。

第四张,陶罐封泥,上头有工坊印。

吴斌没伸手,眼睛却落下来了。

“这事得从洛阳地摊上一件秦戈说起。那东西带字,开始有人看成铁侯,侯爷的侯。后来我们找人看完,才知道不是侯,是候,秦代监造官职。铁候,不是封爵,是管炉、管兵器的官。”

马二看我一眼。

他大概没想到我敢把话讲这么深。

我接着说:“铁候遗言里有一句话,叫百工归炉。外人看,是工匠全死了。可后面还有鬼工。”

吴斌终于拿起第一张照片。

我指着陶范。

“这批兵器,不是谁仿的。是铁候手下那批没死干净的工匠,在外头另起炉灶,没烧完,没带走,封在窑后。你昨天看的剑和戈,跟照片上的剑胚、陶范,是一个地方出来的。”

吴斌翻照片背面。

他在找破绽。

过了半天,他问我:“我凭什么信这些照片不是别处拍的?”

“因为你昨天看了两个小时。剑脊的弧度,戈援的收口,刃口铸痕,跟陶范槽印能不能对上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屋里没人敢吭声。

吴斌把照片又看了一遍,然后朝跟班伸手。

跟班把样品拿过来。

他拿青铜戈对着照片上的陶范比,又拿剑对剑胚的脊线。

站窗边那个年轻人低声说:“老板,对得上。”

胡万山的脸彻底白了。

吴斌把照片放下,看着我。

“你多大?”

“二十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这种人,要么活得长,要么死得早。”

“呵呵,那我尽量选前一个。”

马二在旁边憋着笑。

吴斌没再理我,看向郑有德。

“两百三十万,按昨天说的。货我带走。中间人换一个,我自己安排车。”

胡万山嘴一张:“吴老板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吴斌看都没看他。

“你收谁的钱,找谁讲规矩。”

胡万山闭嘴了。

我伸手去收照片,怎料吴斌按住其中一张。

“照片给我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他眼睛眯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我没解释。

我从桌上拿起火柴,划着。

第一张照片烧起来,黑边卷起,字没了。第二张是剑胚,第三张是陶窑,第四张是封泥。

白露要是看见,估计能骂我三天。

可这东西不能留给吴斌。

照片是证据,也是刀。刀在自己手里叫后路,在别人手里就叫绳套。

我把灰扫进烟灰缸。

“这批货的来路,到我这儿为止。”

吴斌盯着烟灰缸看了几秒,点了下头。

“行。你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
当天晚上,吴斌的人装车。

地点不在茶馆,也不在仓库门口。

老猫把车引到邯郸西南一个废旧机修厂后院,那里以前修拖拉机,地上全是油泥,轮胎印乱得很。

十二把剑,十八件戈,两罐秦半两,分三只木箱装。

箱子外头写着“轴承配件”。

吴斌安排的是一辆厢式货车,冀牌,司机不是他带来的那两个年轻人,另有其人。

老猫看过车底,又看了驾驶室,回来对郑有德点头。

钱走得更复杂。

先付一百三十万现金,剩下一百万三天内从成都转到老猫指定的账户,再由三道手拆开。

郑有德答应了。

吴斌这种人不会为一百万坏名声,他以后还想收东西。

车走前,郑有德让老猫把胡万山叫到后院。

胡万山还想笑,笑得比哭难看。

郑有德只问了一句:“金秤砣给了你多少?”

胡万山脸色一下变了。

但他没说。

郑有德也没逼他,只把烟点上。

“我不动你。你把话带回去!我独臂郑的东西,从来不做假。下次再伸手,断的就不是生意。”

胡万山腿软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住。

那晚风不小。

厢式货车从机修厂后门出去,往南拐,上了去河南方向的路。

再往下,过许昌、南阳,进湖北或者转陕西,都能绕去四川。

马二站在院门口,看车灯越来越远,眼睛发亮。

“两百多万……九峰,咱发了!”

我没搭理他。

白露从后面走过来,问我:“照片都烧了?”

我侧过头说:“恩,全烧了。”

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问。

就在交易后不久,郑有德把照片包括底片集中烧毁了。
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!我箱子底下还压着另一套照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