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问山(1 / 1)

第二天一早,西昌下了点小雨。

不是北方那种一落就砸脸的雨,是细的,飘着,落在衣服上不觉得湿,不过走一会儿肩膀就凉了。

张西武很早起来。
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军刺没带,袖口里还是那把小折刀。

郑有德看了他一眼,没说破。

“这样!我跟西武去汽车站。”

马二立刻坐起来:“那我呢?”

“你跟九峰去菜市场。”

“把头,我这张脸像买菜的?”

白露在旁边收本子:“像偷菜的。”

马二指着她:“大小姐,你这嘴迟早得挨揍。”

“你来?”

“我不打女人。”

“你打得过再说。”

我怕他们又吵起来,就把帆布包拎上。包里没放家伙,只塞了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空水壶。

出门打听事,身上越干净越像外地闲人,越背着鼓囊囊的包,越让人起疑。

把头临走前交代我:“别急着问黑石炭山,先听。”

我点头。

这就是老江湖的办法。

在外地问路,不能开口就问重点。你问炭山在哪?对方十有八九装糊涂。

你问哪儿有老矿,哪儿出过黑石头,哪儿山上不种庄稼,反倒容易听到真话。

我们从顺兴旅社出来,沿着老城区的小巷往外走。

那时候西昌的菜市场不像后来那么规整,棚子低,地上湿,摊位挤着摊位。

卖青菜的旁边就可能是卖鸡鸭的,鸡笼一晃,味就上来了。

“草,这地方真够热闹。”马二捂着鼻子道。

“你少说话,多听。”

“行!二爷今天装哑巴。”

他说完不到半分钟,就冲一个卖土豆的摊主问:“大姐,土豆咋卖?”

我看着他。

马二咳了一声:“先融入群众。”

菜市场里最能听消息。

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老猫以前跟我讲的。他说一个地方的秘密,不一定在帽子所,也不一定在饭馆,常常在菜市场。

因为卖菜的人认识的人杂,谁家盖房,谁家死人,谁家闺女跑了,谁家男人在山上挖矿摔断腿,他们都知道。

你给他递根烟,买点东西,话能从菜价扯到祖坟十八代那里去。

白露本来应该留在旅馆。

可我和马二转到卖豆腐那一排时,我一回头,看见她站在卖辣椒的棚子后头,在哪儿装作看菜。

马二也看见了,乐了。

“大小姐,你不是留守吗?”

白露脸不红,心应该也不跳:“我出来买本子。咋了?”

马二看她两手空空:“本子呢?”

“没买到。”

“菜市场买本子,你当我傻?”

“呵呵,你本来就不聪明。”

这时,我问她:“把头知道吗?”

白露把雨伞收起来,声音低了点:“我不放心你们两个。”

马二一听不乐意了:“啥意思?我和九峰加起来还不如你?”

“你们加起来,问路像讨债。”

这话还真有点道理。

但不多!

白露往前走了几步,对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问:“阿婆,打听一下,北边有没有一个叫炭山的地方?”

老太太正用刀切豆腐,听见普通话,头都没抬。

“不晓得。”

白露又问:“黑山呢?或者老窑?”

老太太把豆腐装进塑料袋,递给客人,还是那句话:“不晓得。”

“大小姐,碰壁了吧。”马二在后头小声说着。

“闭嘴。”

我走过去,没问山,先买了两块豆腐,又买了一小袋豆干。

那时候几块钱能买不少东西。

我掏钱时,顺手拿出烟,递给旁边一个正在称豆芽的中年人,又给老太太递了一根。

老太太摆手:“我不抽。”

我把烟放在摊边:“给家里人。”

她这才看了我一眼。

“阿婆,我们从北边来,想找个以前挖黑石头的地方。家里老人年轻时在这边做过工,临死前老念叨,说北边有座黑山,山上石头烧得着。”

老太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
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马二和白露。

“你们找那个做啥子?”

“找旧人。”

我笑了笑:“也可能人早没了,就去看看地方。”

老太太把豆腐板上的水擦了擦,说:“北边山上有个黑石梁,老辈子有人叫炭山。现在不兴这个叫法了。”

白露眼睛一下亮了。

马二刚要开口,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。

“黑石梁远不远?”

老太太摇头:“远。路不好。以前有人开过小矿,后来塌过,死过人,就没人去了。”

“咋走?”

老太太指了指菜市场外头:“你们问修鞋的罗老头,他以前给矿上补过鞋。他晓得。”

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走。

马二拎着豆干,边走边说:“九峰,你这套可以啊。大小姐问了半天,人家当没听见,你递根烟就开口。”

“她是听你编故事才说的。”白露还不服气。

“问路也得有个由头。”

白露看了我一眼,没反驳。

有些事书上没有。

江湖上说“问三不问一”。意思是一个问题不能直问,得从三个边上绕。

问山,先问矿!

问墓,先问老坟地,问水洞,先问谁家淹死过人。

人不怕说闲话,但怕担事,你把事说成闲话,线索就出来了。

菜市场门口有个修鞋摊。

一把破伞撑着,底下坐着个老头,穿蓝布外套,脚边放着胶水、锥子、旧鞋底。

那种补鞋摊现在少了!

两千年左右,街上还多。鞋坏了没人舍得扔,补一补还能穿半年。

很多消息也是从这种摊上传出来的,因为他一天坐那儿,过路人说啥都能听见。

我把自己鞋递过去。

鞋其实没坏,就是鞋帮开了一点线。

老头拿起来看说能补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两块。”

马二小声说:“真便宜。”

白露瞪他一眼,让他别多嘴。

老头补鞋时,我蹲在旁边看。他手很稳,锥子穿过鞋帮,线一拉,动作熟得很。

我问:“老爷子,以前矿上人是不是都穿这种胶底鞋?”

“你还懂矿?”

“不懂。听家里人说过,黑石梁那边以前有矿。”

老头手上的动作慢了点。

“你们找黑石梁?”

我把烟递过去,他接了夹在耳朵后头。

“那地方偏得很,放羊的都不去。”

马二没忍住:“为啥?有狼啊?”

老头看他:“狼不可怕,人可怕。”

马二被噎了一下。

白露问:“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?”

老头摇头:“山脚有寨子,山上没人。以前开矿的时候热闹,后来水冒出来,坑塌了,老板跑了。再后来有人去挖旧铁,回来病了几个,就说那山不干净。”

白露追问:“什么水?”

老头把线咬断,然后道:“红水。下雨天沟里都是红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