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公祭日(1 / 1)

十二月十三日。

南京。

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雨。

上午十点整。

凄厉的防空警报响彻全城。

大街上许多汽车停了下来,司机推开车门,站在车旁。

路上的行人停下脚步。

外卖骑手停下电动车。

交警摘下白手套和帽子。

全部低头。

整座城市在这一刻陷入绝对的静默。

只有那警报声在天空回荡。

全城默哀。

这是国家公祭日。

也是《南京照相馆》全球同步上映的日子。

下午两点。

南京新街口国际影城。

大厅里挤满了人。

没有人喧哗。

气氛极其肃穆。

九十三岁的李建国老人在孙女的搀扶下。

慢慢走进影院大厅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
胸前别着一枚纪念章。

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。

枯瘦的手背上满是褐色的老年斑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每走一步都显得极其吃力。

老人拄着拐杖。

走到影院大厅的巨幅海报前。

海报上是黑白的万人坑倒影。

老人停下脚步。

浑浊的眼睛盯着海报看了很久。

他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。

“老张家的二小子。”

老人嘴里嘟囔着。

“卖烧饼的王哥。”

“都在里面。”

孙女挽着老人的胳膊。

眼圈泛红。

周围几个排队检票的年轻人听到老人的话。

立刻安静下来。

他们主动往后退开半步。

给老人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。

影院的工作人员看到老人。

立刻迎上来。

“老爷子,您慢点。”

老人是从下关码头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
全家七口人。

只活了他一个。

孙女把电影票递给工作人员。

“爷爷非要来看看。”

孙女压低嗓音。

“我们在家里劝了很久,他脾气倔,非说要来看看那些帮他们把真相留下来的人。”

工作人员双手接过电影票。

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三号厅,我带您过去。”

放映厅内。

座无虚席。

灯光暗下。

屏幕亮起。

龙标闪过。

电影正式开场。

没有任何背景配乐。

只有老式相机快门按下的咔嚓动静。

陈道明饰演的金承宗出现在暗房里。

红色的安全灯打在他脸上。

显影液里。

一张张记录着日军暴行的照片慢慢浮现。

画面极其真实。

极其惨烈。

李建国老人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。

他双手死死抓着拐杖的龙头。

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

浑浊的眼睛盯着大屏幕。

一眨不眨。

当屏幕上出现下关码头屠杀的场景时。

朱亚文饰演的阿昌红着眼睛怒吼。

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。

他张开干瘪的嘴唇。

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。

“是这样的……”

老人喃喃自语。

“就是这样的……”

泪水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。

滴在深色的衣襟上。

孙女赶紧掏出纸巾。

轻轻帮爷爷擦拭眼泪。

“爷爷,别看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
孙女心疼地劝阻。

老人固执地摇头。

“不走。”

他推开孙女的手。

“我要看。”

“我要看着他们怎么把证据送出去。”

放映厅里。

压抑的抽泣此起彼伏。

很多年轻的观众把头埋在手里。

根本不敢直视屏幕上的画面。

那种隔着屏幕传来的绝望。

让人胸口发闷。

喘不过气。

电影中段。

地窖里。

刘茜茜饰演的林毓秀用针线把底片缝进旗袍。

画面极其安静。

只能听到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摩擦。

李建国老人突然挺直了脊背。

他用拐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。

“好姑娘。”

老人嗓音嘶哑。

“是个好姑娘。”

当年。

他也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。

塞进死人堆的最底下。

才躲过了日军的刺刀。

那个女人被拖走了。

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
看到林毓秀抱着孩子往城门走。

老人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他双手合十。

不停地作揖。

“菩萨保佑。”

“一定要走出去。”

“把东西带出去。”

电影进行到最后。

刘茜茜饰演的林毓秀带着缝在旗袍里的底片。

在金承宗和阿昌的掩护下。

跌跌撞撞走出城门。

画面定格。

黑色的屏幕上浮现出那行白字。

“谨以此片,献给三十万遇难同胞,及所有在黑暗中传递真相的人。”

灯光亮起。

放映结束。

全场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场。

所有人坐在原位。

眼睛通红。

保洁阿姨拿着扫帚站在门口。

没有进去催促。

只是默默站在一旁。

抬起袖子抹眼泪。

放映厅的地面上。

十分干净。

没有任何人丢弃爆米花桶和饮料杯。

大家连吃零食的心情都没有。

完全沉浸在那段沉重的历史里。

李建国老人在孙女的搀扶下。

慢慢站直身体。

他转过身。

面向全场观众。

老人摘下头上的旧帽子。

露出稀疏的白发。

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前排的一个小伙子猛地站起来。

抬起手。

用力鼓掌。

紧接着。

第二个人站起来。

第三个人站起来。

全场观众齐刷刷起立。

掌声雷动。

经久不息。

小伙子一边鼓掌一边流泪。

老人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。

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欣慰的弧度。

他用力点了点头。

在孙女的搀扶下。

慢慢走出放映厅。

背影佝偻。

却走得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