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家公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。
方才口若悬河的那张嘴,此刻张了又合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那张脸上的每一寸倨傲都在剥落,每一条肌肉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抽搐,像一面被人一脚踹碎的镜子,稀里哗啦地塌了一地。
想哭,不敢。
想怒,更不敢。
想逃,走不动。
足足二十息之后,欧家公子挤出了一种极其勉强而又谄媚的笑容。
他躬身,抱拳,姿态压到了尘埃里。
“不知李大侠驾临……在下、在下适才所言,不过戏言相戏耳。”
“酒后胡话,当不得真。还望李大侠莫要见怪。”
他说的每个字仿佛都在紧张地发抖。
李七玄微微抬头,看着他那张被恐惧和假笑拧在一起的脸。
“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。”
语气很平静。
但欧家公子额角的冷汗沿着鬓角缓缓淌下来。
他不敢擦,也不敢再接话。
莫半蓝跪在一旁,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。
灰白的须发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的,贴在布满沟壑的脸颊上。
但他不敢抬头,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压得极细极轻——仿佛只要不出声,自己就不存在于这间大厅里。
能当上一谷之主,靠的从来都不仅仅是毒术。
他最擅长的事,是在不同的敌人面前,准确无误地判断自己有几斤几两。
莫半蓝本以为自己对李七玄恐怖程度的想象,已经极度拔高。
但此时,当狂刀李七玄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,对方分明没有释放任何恐怖的气息,也没有施展什么功法威压,但他却震骇地发现,自己连一只蝼蚁都不如。
他看李七玄,觉得自己如同蜉蝣看青天。
李七玄的目光从莫半蓝身上掠过,重新看向欧家公子。
“说吧,为什么要灭凌家满门。”
语气柔和,不带威胁,让人恍惚间以为是朋友在询问天气。
欧家公子眼神一闪。
他干笑一声道:“这个……在下不知。在下也只是奉家族之命行事,具体缘由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咻。
一缕斗战玄气从李七玄指尖弹出。
细若游丝。
快过闪念。
玄气毫无阻碍地没入欧家公子丹田。
欧家公子的瞳孔猛然放大。
那缕玄气像一根烧到通红的铁丝,沿着经脉寸寸灼烧而下,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剧痛。
这种痛,不是皮肉的疼,也不是骨骼的疼。
而是每一寸气脉被活生生撑开再碾碎的疼,是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无处可逃的疼。
欧家公子惨叫着蜷缩在地,双手死死捂着腹部,浑身痉挛,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。
惨嚎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了许久,才渐渐化为断断续续的喘息。
莫半蓝的肩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他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,努力地淡化自己的存在感。
李七玄收回手指,声音和方才一样淡。
“现在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?”
欧家公子趴在地上,拼命点头。
“凌家商队三个月前收了一批年代久远的古货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。
“老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神秘消息,亲自下令,不惜一切代价,必须将这一批古货拿回来。”
“里面似乎是藏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具体是何物,在下真的不知道。”
说到这里,欧家公子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,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像是怕慢了半拍就没有机会再说。
“在下并非嫡系。老祖连家父都不全信,更不会将详情告知于我。在下只知是上古遗物,极其贵重,而且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一口气说完,欧家公子急促呼吸,像是一条上岸的鱼。
李七玄看着他,若有所思地问道:“所以,你们要把所有经手的人灭口?”
“是。”
欧家公子的声音在发抖:“中间商,鉴定师,搬运工……所有知情和不知情的、接触过这批货物的人都已处理干净,凌家是最后一家。”
“东西你们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欧家公子说到这里,语速又快了一截:“但肯定是在凌家。”
李七玄微微点头,没有再问什么。
大厅里安静了许久。
烛火微爆了一朵灯花,又归于沉寂。
欧家公子瘫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“在下知道的……都已全数说出。”
“绝无半句虚言,请李大侠明鉴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李七玄,那张脸上已没有了半寸倨傲,只剩下恐惧。
李七玄看着他。
看了片刻。
“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他开口,语气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平淡,道:“对此,我很满意。”
欧家公子眸中骤然亮起一道光。
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他脸上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骤然松弛,让他整个人的面部肌肉都失去控制,嘴角不受抑制地往上扯,却又不敢笑出声……
这副表情比哭更难看。
“谢李大侠不杀之恩,在下回去一定向欧家老祖禀告,与李大侠您交好,我们欧家很好客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但是……”
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。”
李七玄缓缓地站起来,打断了欧家公子的话。
欧家公子磕头的动作僵住了。
额头还贴在地砖上,身体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。
李七玄右手虚划。
一道刀意掠过。
无声无息。
无形无迹。
欧家公子的头颅从肩颈上方滑落。
它滚过紫檀木桌脚,滚过碎裂的白玉杯盏,滚到莫半蓝膝盖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那张脸上还凝固着死前一瞬的表情。
而欧家公子的身体还直挺挺地跪在原地,保持着磕头的姿势。
莫半蓝浑身巨震。
他额头死死抵住地砖,不敢看那颗头颅一眼。
李七玄走到厅门口。
月光从门槛上方斜斜铺入,将他那道影子拖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厅堂深处的阴影里。
“莫谷主。”
李七玄没有转身。
“在,小人在。”
莫半蓝的声音从嗓眼最深处挤出来。
“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您请说,小人必定万死不辞。”
“帮我带个话,告诉欧家,三日之内,我要欧家所有明里暗里的势力全部退出白源郡,否则……后果自负。”
夜风从门外灌入。
烛火剧烈摇晃,将大厅里的影子搅成一片混沌。
莫半蓝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乱响。
这话,太霸气了。
整个雪州,只怕是唯有李七玄才敢对欧家说这样的话。
“小人……知道了,一定带到。”
他浑身颤抖着道。
“很好,那你带上他的头,回欧家去吧,从此以后,毒神谷也不许出现在白源郡境内。”
李七玄说完,踏出厅门。
白衣如水,无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。
大厅里只剩莫半蓝一个人。
一具跪在地上的无头尸身。
一颗滚落在膝前三寸的人头。
一地在暗红中渐渐凝固的血。
莫半蓝跪了很久。
久到最后一盏烛火燃到了尽头,噗地一声灭掉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吞没了大厅里的一切,莫半蓝终于直起身来。
他的脸上只有一个表情。
那就是劫后余生的沉甸甸的疲惫。
他活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颤巍巍地抱起那颗人头,裹入玄色外袍中。
然后拖着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钧的脚步,走出了这座只剩血腥气与死寂的庄园。
夜色尚深。
远处白源郡城的轮廓在星辰下微微泛着灰蓝。
风起了。
……
……
神目宗。
后院静室。
李七玄盘膝坐在蒲团上。
室中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晕不大,恰能照亮他放在膝头的双手。
他已换了干净的素袍,脑海中方才从欧家公子口中得知的那些话,在缓缓翻涌。
能让欧家不惜连杀那么多人也要封锁消息,这说明那一批古物之中藏的那件东西,分量绝非寻常。
是什么?
他想了许久,都没有得到答案。
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。
凌家自己多半也不知道手中握着什么。
否则整族灭门之祸逼到眼前,不可能毫无觉察。
这东西对凌家而言,可以是旷世造化,也可以是灭门灾劫。
李七玄思索许久,最终决定不主动去追问这件事情。
一切,都看凌家自己的造化了。
他将思绪压入心底,闭目入定。
斩杀欧家公子时神凰刺青吸收了一缕生命能量。
当然,一个非嫡系子弟修为不过武王初境,数量说不上庞大,但也聊胜于无。
随着这股能量被淬炼入经脉,近日修炼的一线明悟悄然浮上心头。
那是他这些时日反复揣摩太初呼吸术与斗战胜诀融合之法的积累,如同一口深井中蓄了许久的水,终于漫过了井沿。
不再犹豫。
李七玄运转清平救世心经,将那线明悟引为引子,催动玄气洪流沿足少阴肾经奔涌而下。
涌泉穴之后便是然谷穴。
那道尚未贯通的穴窍如同紧闭的玄铁闸门,在玄气反复撞击之下,发出一声极沉极远的嗡鸣,如地底涌泉破土。
一炷香后。
然谷穴应声而开。
一抹暗金色的光华自穴窍深处绽放。
这力量温润而沉雄,沿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李七玄睁开眼,张口吐出一口浊白的气箭。
第八经脉中的第二个穴窍炼化成功。
二窍武皇境界达成。
李七玄缓缓握拳。
指节收拢的瞬间,掌心里那团空气被捏出一声极短促的低鸣。
武皇境每多一窍皆是天壤之别,主要体现在玄气的储量、流速、凝练度等方面,都在这一窍之间有了质的跃升。
李七玄继续修炼。
……
……
次日一早。
天色将明未明之时,白源郡上空落了一层极薄的晨霜。
远山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。
神目宗山门外那两株千年古松的松针上,凝着细密的白霜,被初升的日光一照,泛出一层极淡的金粉色泽。
一行人踏着晨霜而来。
是凌家众人。
凌重山走在最前,一路未乘马车。
他胸口伤势未愈,脚步仍有些发沉,但走得极稳。
身后依次跟着少家主凌重霄、长老凌未风,以及细瘦而安静的凌霜华。
凌霜华裹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。
晨风掠起她的发梢,她抬手拢住,动作极轻。
神目宗的守门弟子早已入内通报。
不多时,萧念九快步迎出,将一行人引至正厅。
萧野已在大厅等候。
宾主落座,凌家带来的谢礼被一一抬入。
白源郡本地的灵玉、上等药材、高品玄晶,几匹品相上佳的玄兽皮毛……还有昨日莫半蓝留下的赔礼,统统都带来了。
对于凌家这样的小族来说,已是倾一家之力的厚礼。
“萧宗主,萧少主。”
凌重山抱拳,声音沙哑而郑重:“昨夜若非萧少主及时送药,小女早已香消玉殒,毒神谷来袭时,若非是萧少主机智应对,以雪州神刀之名震退毒神谷,凌家此刻已满门尽灭。此恩此德,凌家上下没齿难忘,请受我一拜。”
说着便要起身行大礼。
“万万不可。”
萧野一把扶住,按回座位。
“犬子不过代为转达,药和话,都是那位大人授意,犬子不敢居功。”
萧念九侍立在父亲身后,闻言微微垂下眼帘。
两方叙了些白源郡的风土闲话。
萧野问了几句凌重山的伤势和凌家眼下的状况,凌重山一一答了。
茶续了两回。
凌重山端起茶碗,却没有饮,只是用碗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叶,一下,又一下。
那只苍老的手,指节微微弓起,指腹摩挲着碗沿的粗瓷纹路。
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萧宗主。”
凌重山放下茶碗,声音比方才凝重了几分:“老夫知道此言冒昧。但若那位大人方便的话……老夫想当面致谢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语气很慢,措辞极为小心。
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过了才放出来。
萧野没有立刻回答。
凌霜华坐在父亲身侧,自进厅以来未曾说过一句话。
此刻她依旧沉默,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尖极轻地往里收了半寸,她自己未必察觉。
但萧念九看见了。
萧野沉吟片刻,然后起身。
“凌家主稍候。”
他转身走向后院。
正厅里的时间忽然变得极慢。
阳光从门槛上方一寸一寸地移过,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条缓慢发亮的光带。
茶汤渐渐凉了,水面纹丝不动。
凌重山没有再端那碗茶。
凌重霄双手撑着膝盖,脊背挺得笔直。
凌未风望着墙上神目宗那枚独眼纹章,目光却分明没有落在上面。
凌霜华痴痴地望向门口。
她没有探头,没有往前倾身。
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双手叠在膝上,目光仿佛是毫无焦距。
昨日弥留之际,本以为一生便是如此,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那个人。
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最后浮上心头的不是恐惧,不是疼痛,而是遗憾。
但现在,萧野的表现,让她意识到,自己魂牵梦绕的人,如今就在神目宗。
她的指尖在袖中绞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绞紧。
回廊深处,脚步声响起。
不止一人。
凌重山站起身。
凌重霄和凌未风也站了起来。
凌霜华最后一个起身,她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划过,像在找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。
萧野先一步跨入正厅。
他身后,跟着一道白衣身影。
那道身影踏入正厅的一刹那,凌霜华的身体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无声地撞了过去,很轻,很重。
她眨了眨眼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轻颤了一下,然后垂下眼帘。
凌家众人中,凌重霄和凌未风是见过李七玄的。
眼前这位白衣如玉的年轻人,和当初在风雪之中迷路的少年身影快速重合。
两人轻咳一声,随家主凌重霄齐齐躬身抱拳。
“恩公。”
他们第一时间行礼。
李七玄抬手虚扶,一股柔和的玄气将三人托回。
“凌家主不必多礼。诸位请坐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与昨夜审问欧家公子时判若两人。
李七玄目光依次掠过凌重山、凌重霄与凌未风,在每个人脸上停了短短一瞬,最后落在那道安静得几乎将自己藏进晨光里的月白色身影上。
四目相对。
凌霜华抬起头来。
她看见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。
一瞬间她有千言万语涌到喉间。
在鬼门关前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,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时没有敢去想的名字,在这漫长而短暂的一夜里无数次无声呼唤过的人……
一切,都在这一眼里了。
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,然后无声地弯弯唇角。
眼睛里的光,没有落下来。
李七玄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凌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