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根下,百亩工地黄土漫天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宋应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如闷雷般滚滚而来的车马轰鸣,手里的御前腰牌已经捏出了汗。几百名锦衣卫缇骑更是“唰”地一声齐齐按刀,随时准备拦下这群不速之客。
然而,当那长长的车队穿过尘雾,在工地前彻底停稳时,宋应紧绷的脸颊却猛地一僵。
接掌工部印信的沈惟实跳下马车。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上百辆骡车,车辙极深,压在坚硬的水泥直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那些全都是工部最顶尖的老匠人,以及库房里最紧俏的精铁和青砖。
宋应愣住了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:“沈惟实,你不在工部好好当你的代理尚书,跑来这废墟凑什么热闹?”
沈惟实没有废话,直接上前一步。他将一本厚厚的物料调度清册,硬生生地塞进了宋应的怀里。
这位永远带着黑眼圈的工部大管家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,眼神深邃而平静:“下官是来给您交割的。”
“工部修桥铺路的泥瓦活,下官替您顶着。这批压箱底的家当您收好,那座钢铁衙门的门面,您可得给咱们匠人撑住了。”
沈惟实没有再多说半个字。他转身挥了挥手,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那些老工匠开始卸货。
宋应攥着那本沉甸甸的清册,手指微微发抖,眼眶猛地一酸。
这哪里是一本交割册,这分明是沈惟实把整个工部最顶尖的家底,全押在了他这个“离家出走”的老长官身上。
秋风吹散了漫天的尘土,工地上的号子声震天响。
那些被沈惟实倾尽家底送来的老伙计们,正光着膀子在秋风中挥汗如雨。他们用着几十年的老手艺,正一锤一锤地为他砸出新衙门的基石。
地皮有了,银子足了,老兄弟们也把命拼上了。宋应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本沉甸甸的交割册紧紧贴在胸口。
但当他看着老伙计们凭着手感敲打地基时,眼底的感动,却迅速被一股强烈的焦虑所取代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!
这些老匠人能凭肉眼看穿木纹,能凭手感凿平青砖。可陛下要的,是一头吞水吐火的钢铁巨兽!
光靠一双手去敲敲打打,是绝对磨不出分毫不差的精钢活塞的。哪怕把这群老兄弟全累死在铁砧上,也造不出下个时代的重工核心!
他需要新血,需要一群满脑子都是切线、公差、受力极值的疯子!
“沈老弟把骨架撑起来了,这衙门的脑子,老夫得亲自去抢!”
没有呼唤随从备轿,也没有摆任何前任二品大员的排场。
宋应径直冲向刚刚抵达的运料车队,一把解下一匹拉运精铁的北地健马,翻身跨了上去。
“驾!”
他猛夹马腹,扬起一路狂沙,直奔城南的大圣国立大学狂飙而去。
此时的大圣大学实务科学舍外,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焦灼。距离恩科放榜、大学开学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。
大多数学子早就通过了各部的入职考核,披上官服去衙门里当了老爷。但实务科的学舍里,偏偏还执拗地扎根着一批“怪胎”。
这群人里,有天赋异禀却不屑去做官的落榜狂人,也有宁愿放弃六部分配、也要赖在大学试验坊里搞研究的新科进士。
对这群满脑子都是齿轮和公差的理工疯子来说,去衙门喝茶?哪有推演数据有意思!
然而六部近来摊子越铺越大,严重缺乏会心算、能统筹的顶尖人才。为了填补算糊涂账的空缺,吏部和户部今天竟联手堵门,跑来大学对着这批最后的“刺头”强制捞人了。
吏部文选司的官员正扯着嗓子,手里挥舞着让人眼红的官凭文书。
“还不肯出山?只要今天签字,入我吏部起步便是从七品!三年一考,优先拔擢!”
“户部度支司也要人!专管天下钱粮,别在试验坊里跟破铜烂铁较劲了!”
面对这近乎强塞的高官厚禄,陆子昂并没有被冲昏头脑。他皱着眉头,提出了核心疑问。
“这位大人,去了户部,咱们那套受力推演和极值算法,还能用得上吗?”
那户部主事愣了一下,随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架子。
“什么极值算法?到了六部,只讲规矩!算盘打得噼啪响,把账面做平,这才是正道!”
“那些敲敲打打的脏活,是下九流工匠干的!跟咱们回去穿官服当老爷,不比你们天天在这儿吃煤灰强百倍?”
陆子昂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鄙夷与失望,默默退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一声如炸雷般的怒吼,硬生生压住了全场的喧闹。
“全都给老夫让开!”
宋应带着一身重工基地特有的刺鼻烟灰,显然是直接从工地狂飙而至。他宛如一尊横推一切的铁塔,一把拂开挡路的吏部主事,大步跨上了学舍台阶。
广场上的实务科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。陆子昂震惊地看着这位前正二品工部尚书。
宋应没有摆任何官威,也没有拿出一份委任状,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依次扫过下面这几十张熟悉的年轻面孔。
“陆子昂,初代蒸汽机的锅炉抗压切线,是你带头熬了三个通宵算出来的。”
宋应沙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他又指向人群中的另一名学子。
“还有你,赵齐!那套连杆传动机构的轴承公差,是你小子在铁匠铺里被火星子烫出一手水泡才磨对的!”
被点到昔日骄傲的细节,学子们浑身一震,眼眶瞬间红了。
宋应猛地转头,毫不留情地指向旁边那些拿着官凭文书的六部官员。
“咱们是一起在泥水和煤灰里,把大圣朝第一台蒸汽机生生敲出来的战友!现在,他们想用几套从七品的官服,把你们这些大圣朝最顶尖的脑子,弄去衙门里替一群老朽算旧账、抄黄册!”
吏部主事脸色铁青,虽不敢对这位前任尚书太过放肆,却也咬牙冷笑出声。
“宋总办!您少在这里蛊惑人心!营造总局再受恩宠,去了也是跟铁疙瘩打交道!您凭什么断他们进六部、登堂入室的仕途前程!”
“仕途?登堂入室?”
宋应连看都没看那主事一眼,只是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学子。
他猛地扯开自己那件满是破洞的油污夹袄,指着自己的心口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“老夫连正二品的工部尚书都不当了!那方大印,老夫亲手把它砸了!跑来跟你们一起吃这口煤灰!”
这一声决绝的咆哮,犹如平地惊雷!
全场学子与六部官员皆是瞳孔一缩。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台阶上这个状若疯魔的老头,彻底被震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