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让他们猜,猜不着才好钓(1 / 1)

赵参将被如死狗般倒拖出行署大门,两条长长的血迹在雪地里赫然醒目。

行署外头的老胡同里,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动了动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
前朝那帮遗老和驻防营的刺头,原本瞅着高丽行署闭门谢客的动静,以为这位年轻太后这回进了京是遭了冷遇,甚至还隐隐有“身子有恙、不可示人”的通天风声传出来,便想借机探探她的底线。

可如今,地上这两条刺眼的血印,把他们那些花花肠子刮了个干干净净。

风声传得再邪乎又怎么样?

这女人动起手来,刀子比以前还要快,还要毒!

原本在巷子口勾肩搭背的几个身影,走得一个比一个快,连头都没敢回,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后面的锦衣卫盯上。

书房内,金映雪面色平静如水,朱笔稳稳落在名册上。

沈无锋跨回屋里,随手带上门。

“外头清干净了。”

“跑了多少?”

“五个有头脸的,前朝老臣三个,守备两个。”沈无锋递上一张白条,“都在上头了。”

金映雪接过纸条扫了一眼,随手压在端溪古砚底下。
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给他们留着坑。”

她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窗棂。

外头釜山港火把绵延成片,黑漆漆的庞大平底沙船上落满了初冬的白霜。一箱箱泛着冷光的碎银子,正顺着厚重的跳板,哗啦啦地倒进岸上的铁车里。

“等过海的名额划拉出来,谁要是不安分,正好一块填海。”

金映雪坐回案前。

沈无锋捧出四本厚重的硬皮账册,依次在案头排开。

分别是倭乱的血债底子、釜山各家分红的流水、矿场税差的底细,还有家眷户籍册。

金映雪拿朱笔敲了敲第一本。

“先挑有血海深仇的圈。”

朱红墨迹在名册上划过,浸透了微黄的粗宣纸。

父兄死于东瀛钢刀之下的,勾了。

妻女被掠、家宅付之一炬只剩一条命的,也勾了。

至于那帮平日里在酒馆里拍桌子骂娘,遇到真刀就尿裤子的前朝少爷,金映雪直接一笔带过,多瞧一眼都嫌费朱砂。

“心要够狠,恨要入骨。”金映雪朱笔未停,“听话的狗不好用,红了眼的疯狗最省心。撒去东瀛,不见血死都不撒口。”

沈无锋在一旁听着,默默把“疯狗”两个字刻在了心里。

第一本翻到头,金映雪反手一扣,按在第二本账簿上。

“贪银子的也留着。”

“眼馋银矿和海税的人不用防。不怕他贪,只怕他无欲无求。人有了贪念,过海才舍得把命搭上。”

笔尖悬在一个名字上,顿了半息,又移开了。

“不过,拿了釜山的肉,转头想和大圣分庭抗礼的……”

朱笔划下,重重一个血红的叉。

“捏死。”

“这三家还没过海,就想着私通东瀛两头吃。”金映雪眼皮都没抬,“该杀。”

第三本,是矿税册。

“挑会打算盘、能压得住流民的去。只会耍横的粗胚不要,东瀛荒岛上的银子,是算盘珠子拨出来的,不是刀片子劈出来的。”

“还有那帮前朝的遗老,名头再响也别带。大圣朝不养闲人。”

沈无锋颔首。

最后一册,是釜山户籍簿。

金映雪落指慢了。

沈无锋在一旁冷眼瞧着,这女人先前圈人时冷硬如铁,这会儿眼神却柔和得有些诡异。

锦衣卫最擅长拴狗的营生。但金映雪此刻看着那些有妻有子的高丽户籍,那股子从容,却让沈无锋后脊梁莫名有些发寒。

“妻儿老小在釜山城里安了家的,有商铺田产押在行署的,才有资格过海。”

沈无锋眼皮重重跳了一下。

“资格”。

她给的不是拴在脖子上的铁链。

而是旁人削尖了脑袋、求爷爷告奶奶也想挣来的恩典。

可只要人一出海,釜山港码头桩子上的缰绳,就已经死死勒在行署的手心里了。

金映雪眼梢斜了过来:“看懂了?”

沈无锋没说话,腰躬得极低。

锦衣卫磨了百年的制衡阳谋,这高丽妇人玩得比他们还要滑溜,连毛刺都挑不出一根来。

“这世上的绳子,越是瞧不见,勒得越疼。”

金映雪摩挲着朱红笔杆,声音细若游丝。

沈无锋盯着自己的靴尖,只觉得后背爬过了一层凉意。

案后这尊未来的贵人,身上那股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劲,当真跟乾清宫里那位,越来越像了。

金映雪把最后一本册子重重扣上,往后一靠,合了眼。

“本宫这不要什么忠臣义士。”

她眼帘掀开,眸子漆黑。

“要的是吃肉的狗。”

“狗不用认主子,认得肉味就成。”

沈无锋往前斜了半步,身子压得极低,嗓音压得很低,锦衣卫骨子里的那股刺骨森然,一点没散:“那些在背地里编排京里风声,不干不净嚼舌根的耗子……今晚要不要全部做掉?”

金映雪搭在名册封皮上的玉指一滞。

她抬起眼皮。两道目光像刀子似的,直直撞进沈无锋那双死水般的眼珠里。

一时间,书房内静得只剩下屋外夜潮拍打着长堤的轰鸣声,一下又一下。

没人戳破这层通天的纸。

但这片刻的对视,却比任何明面上的密谋都要惊心动魄。

金映雪指尖在名册封皮上点了两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让他们猜去。”

她踱步到窗栏前,看着寒风里晃动的海灯。

“猜得到,摸不着,正适合当饵。他们若真觉得本宫有了旁的通天牵扯,手里的刀子就变钝了,那就随他们蹦跶,多蹦出几只耗子来,也省得本宫挨个去掏洞。”

她折回书案,反手一甩,三道朱红火漆木签“夺”的一声,死死扎在案角的刑名册上。

“告诉这帮过海的,全听大圣水师调遣。账走双线,东瀛岛上与釜山行署各存一份,差了一钱,账房填矿坑。谁要是敢贪,一文钱通敌罪,锦衣卫的刀管够。”

沈无锋抱拳:“末将明白。”

“第一批,要多少人?”

“三百精壮。”金映雪往后靠了靠,面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晦暗不明,“人要精,不要多。多了抱团,少了镇不住场。三日内把名册理干净,背景里有一丝毛刺的,都抹了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

沈无锋抱拳,倒退着出了书房。

屋门关拢,书房重归死寂,只余下窗外釜山港连成一片的细碎灯火,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摇曳不定。

金映雪一个人留在书房里。

她低着头,手指抚了抚腰间贴身放着的那块“休”字墨玉佩。

玉质温凉,透过薄薄的衣衫,贴在温热的皮肤上。

那块温凉背后的另一缕心跳,确实不能说,也不能错。

陛下给了梯子,也给了她一块试金石。

金映雪摩挲着玉佩,指尖的温热还未散,人已经折回了书案前。

朱红名册上,她一笔一划,在封皮上落了两个猩红的大字:

“过海。”

红笔掷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