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那令人窒息的死寂,仅仅持续了三息。
“不——!!!”
第一个崩溃的,是皇帝。
这位富有四海、执掌生杀予夺的天子,在这一刻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尊严。
他踉跄着从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奔下,金线绣成的龙袍下摆被台阶绊住,他竟一个不稳,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。
冠冕歪斜,发髻散乱。
他却浑然不顾,手脚并用地......爬向那几个站得笔直如同冰冷小石像的孩子们。
“不......不能走......”
“你们不能走......”
老皇帝的眼泪,如同决了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经历过冷宫的欺凌,经历过夺嫡的惨烈,经历过无数次的朝堂风波。
却从未像今天这样,失态,绝望!
“是老祖宗错了!是老祖宗混账啊!”
他伸出那双曾批阅无数奏折、决定天下命运的手,颤抖着,想要去触摸离他最近的沈辰。
“都怪老祖宗!都怪老祖宗一次又一次地权衡!一次又一次地算计!”
皇帝的声音,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涕泪横流,对着满朝文武,对着自己的曾孙们,进行着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忏悔。
“朕总想着,清言和清言的父亲......你们是朕最亲的骨肉,是朕的心头肉!”
“所以......所以每次在朝堂上,需要权衡利弊,需要做出牺牲的时候,朕......朕总是先想到你们!”
“朕总觉得......牺牲臣子,会动摇国本!
可牺牲你们......你们是朕的家人啊!
家人......是会原谅的,对不对?”
“朕这个混账东西,就是这么想的!”
“朕想着,这次委屈你们一下,下次多补偿一些就好了。”
“这次让你们退一步,下次给你们更多的恩宠就好了......”
“可朕忘了......朕忘了委屈攒多了,是会疼的!”
“心伤透了,是补不回来的啊!”
“所以......朕牺牲了皇后......牺牲了梁王府......牺牲了沈清言的婚事......后来又牺牲了圆圆......”
“一次,两次......朕到底......到底拿你们的懂事和亲近,当了多少次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?!”
“孩子们......我的好孩子们......别走......别说那样的话......”
“老祖宗求你们了......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家寡人......好不好?”
这位九五之尊,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他不是皇帝,只是一个弄丢了最珍贵宝贝,追悔莫及的,可怜的老人。
几个孩子只是流泪,一言不发。
太后见状,心觉不妙。
她再也顾不上护着身后那三个孽障,扑倒在地上,想要去抱沈凰的腿,却被沈凰冰冷的眼神逼退。
“凰儿!我的凰儿!你别这样看老祖宗!老祖宗的心......要碎了啊!”
太后披头散发,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,哪里还有半分太后的仪态。
“是我的错!都是我的错!是我老糊涂了!是我偏心!是我识人不清,引狼入室!”
“我不该偏袒他们!我不该听信银茶那个毒妇的鬼话!”
“我更不该......更不该在你们的娘亲蒙受不白之冤的时候,还说那些混账话!”
“老祖宗知道错了......真的知道了......”
“你们不要离开这......”
“母后!”皇后惊叫一声,连忙和福国长公主一起上前扶住她。
“孩子们!别说了!别再说了!”皇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是皇祖母对不起你们!对不起圆圆!你们想怎么样都好,就是别说再也不进宫的话......”
“凤仪宫的大门,永远为你们敞开啊!”
“对!还有我的公主府!”福国长公主抱着沈文瑜,哭得肝肠寸断。
“你们不能不要姑奶奶啊!你们走了,姑奶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!”
“还有我!还有我!”礼王也收起了所有的吊儿郎当,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你们走了,谁陪我斗蛐蛐,谁听我讲故事啊?我那些宝贝,都给你们!全都给你们!”
“孩子们......”
叶长生跪在地上。
他没有像皇帝和太后那样嚎啕大哭,也没有说太多辩解的话。
他只是抬起那张布满了泪水和愧疚的脸,用一种近乎乞求的,破碎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。
“我对不起你们的娘......我对不起她......”
“是我没用......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用......我没能护住她......我还有脸活着......”
“求你们......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......让我赎罪......让我做什么都行......哪怕是给你们当牛做马......求你们了......”
整个御书房,所有人都在后悔。
满朝的文武百官,跪在地上,看着眼前这堪称大周开国以来,最为荒诞,也最为悲凉的一幕。
一个个噤若寒蝉,许多感性的老臣,也忍不住跟着潸然泪下。
他们难道不后悔吗?
他们也后悔。
只是欠唐圆圆和孩子们的,没有那么多。
也不像皇室那般能拉下脸罢了。
天家的威严,在这一刻,碎得一败涂地。
然而,在这片歇斯底里的风暴中心。
那七个孩子,却依旧平静得可怕。
他们就像是暴风眼,外界的狂风骤雨,再也无法侵扰他们分毫。
沈辰缓缓地,从皇帝那双颤抖的手中,抽回了自己的衣角。
沈凰漠然地,避开了太后伸过来想要触摸她的手。
沈文瑜和沈文瑾,则轻轻地推开了抱着他们的福国长公主和礼王。
面对着这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,一句句追悔莫及的话,沈文瑾只是抬起头,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,平静地环视了一圈。
“太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