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朝仁【南柯一梦】(1 / 1)

沈朝仁临终那年,外头正是春末。

梁王府里的海棠开得很好。

风一吹,花瓣落了满院。

沈朝仁躺在榻上,精神却还算不错。

赵淑娴坐在床边,一边替他掖被角,一边红着眼瞪他。

“你又逞什么强。”

“太医都说了,让你少说话,少费神。”

沈朝仁笑了笑。

人老了,那股年轻时的锋芒都磨平了。

连笑起来都带着一股温吞。

“我这不是还没走么。”

赵淑娴一听这话,眼圈更红了。

“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。”

沈清言就站在不远处。

向来冷冷清清的人,此刻沉默得更厉害。

唐圆圆带着几个孩子守在一旁。

沈辰眼睛都哭红了。

沈凰抿着嘴不说话,背却挺得笔直。

沈文瑾跪在榻边,小手轻轻搭在沈朝仁手背上。

沈文瑜则安安静静站着,眼圈也是红的。

沈朝仁挨个看过去,忽然就笑了。

“都苦着脸做什么。”

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
唐圆圆鼻子一酸,低声道:“父王......”

沈朝仁摆了摆手。

“叫我好好看看。”

“看够了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,眼皮忽然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赵淑娴忙握紧他的手。

“朝仁?”

沈朝仁轻轻嗯了一声。

“我睡一会儿。”

可这一闭眼,他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梦里没有后宫倾轧。

没有废太子那一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

更没有那些藏在深宫里的旧怨和不平。

梦一开始,是一个春日。

宫里的玉兰开得正好。

元后叶宛还活着。

她刚生下太子沈建成不久,脸色虽有些苍白,可精神却很好。

因为这一次,她没有病入膏肓。

没有在月子里拖垮身子。

了物大师进了宫,替她施针用药,竟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。

皇帝那时候还年轻。

一身常服坐在凤仪宫里,眼角眉梢都是喜意。

看着叶宛把刚出生没多久的沈建成抱在怀里,他眼神都柔了。

“这孩子像你。”

叶宛笑着看了他一眼。

“胡说,明明像陛下。”

皇帝低头看了看,像是认真比了比,最后点头。

“那便都像。”

殿里的人都笑了。

沈朝仁的母亲,继后也在,但是她现在是惠贵妃,不再是皇后了。

她不再是梦外那个早早没了体面的人。

她眉眼温婉,穿着一身浅色宫装,站在叶宛身边,像一枝安静的兰。

叶宛笑着朝她招手。

“芳华,你快来瞧瞧。”

“建成生得真好。”

惠贵妃上前,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,眼底满是温柔。

“太子殿下自然是好的。”

皇帝听了,笑着看她。

那目光里也没有疏离,没有猜忌。

这一世,后宫并不紧张。

元后没死,便不会往宫里纳继后。

惠贵妃安安分分陪在一旁。

她不争。

叶宛也是个好性子,也不防她。

两个人一个明慧善良,一个果敢温婉,竟相处得极好。

皇帝心里也安稳。

前朝后宫,都是顺的。

再后来,福国长公主出生了。

小姑娘一落地便哭得中气十足。

叶宛抱着她的时候,笑得眼睛都弯了,竟然当福国长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一般。

“这是个厉害的。瞧瞧,哭得这么大声。”

皇帝也喜欢得不行。

“不像是惠贵妃的性子,倒是像你。”

叶宛笑着嗔他。

这一次,福国长公主没有毁容。

她从小就是明艳漂亮的一个小姑娘。

眉眼张扬,脾气火爆,偏偏心肠又热。

走到哪儿都像团火。

宫里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。

过了两年,沈朝仁出生了。

这一世,他不再被皇帝猜忌,而是在被人惦念与爱中出生。

惠贵妃生他时,皇帝守在外头整整一夜。

等听见孩子哭声的那一刻,皇帝竟亲自起身走了进去。

产房里血气未散,惠贵妃脸色发白,却还是撑着精神看他。

皇帝坐到榻边,低声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
惠贵妃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她低声道:“陛下看看孩子。”

皇帝伸手接过来,看着怀里那个红通通的小婴儿,沉默了片刻,竟笑了。

“朕的二皇子。”

“以后便叫朝仁。”

惠贵妃轻声念了一遍。

“朝仁。”

叶宛后来也来看过。

她抱着小朝仁,对惠贵妃笑道:“这孩子长大后,肯定是个厚道人。”

惠贵妃柔柔看着孩子。

“厚道些好。”

“厚道人有厚福。”

沈朝仁从来不知道,原来自己也能有这样被父母一起看着、盼着、疼着的时候。

前世,他的出生,是对沈建成的一大威胁。

小时候,皇帝甚至都没怎么抱过他。动辄训斥打骂,生怕让自己的一点风头盖住了沈建成。

没多久,礼王沈朝卿也出生了。

这小子从小便不老实。

刚会走路,就敢踩着小板凳去够果盘。

被抓住了还不怕,咧着嘴冲人笑。

福国长公主气得追着打他。

沈朝仁跟在后头拉架。

沈建成站在一边,明明也才大不了几岁,却已经有了长兄的样子。

“都别跑了。”

“一会儿摔着。”

福国长公主回头就嚷。

“大哥你管管朝卿!”

沈朝卿躲到沈建成身后,探出脑袋做鬼脸。

“略略略,大哥护我,二哥救我!”

沈朝仁站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
“你别闹了。”

“阿姐生气起来真的会打你。”

几个孩子闹成一团。

不远处,皇帝和叶宛、惠贵妃站在廊下看着。

风吹过来,卷着满院花香。

叶宛轻轻叹了一句。

“这样真好。

一转眼,几个孩子都长大了。

沈建成仍旧是太子。

可他不再像另一个世界里那样,走到后来被嫉妒和权势熏坏了心。

太子是被父皇爱着、被母后护着、被弟妹敬着长大的。

他有底气,也有仁心。

对福国长公主,他是真疼。

公主爱漂亮,爱热闹,他就亲自给妹妹挑最好看的首饰。

对沈朝卿,他是无奈中带着纵容。

“少惹事。”

“你哪天真把父皇气狠了,我可不替你挨骂。”

对沈朝仁,他则是真心实意的亲近。

太子骑射好,便常带着沈朝仁一起去校场。

沈朝仁若有哪一箭射得不稳,沈建成便亲自站在他身后,替他正姿势。

“肩别塌。”

“手再抬高一点。”

“朝仁,你天资不差,就是心太软。”

沈朝仁回头看他。

“心软不好吗,大哥?”

沈建成想了想,笑道:“心软不是不好。”

“只是将来若要护着别人,就得先让自己站得稳些。”

这一句话,沈朝仁记了很久很久。

皇帝如今也喜欢他。

不像之前,总隔着许多说不出的旧账和不平。

这一世,皇帝看他,是看儿子。

是看一个性情厚道、让人放心的老二。

有一回沈朝仁随驾出宫,在路边看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,便把自己的玉佩给了出去。

回宫后,皇帝问起玉佩去哪了。

沈朝仁老老实实地说了。

皇帝愣了一下,竟没骂。

反倒看着他笑。

“傻是傻了点。”

“可不坏。”

“真是朕的好儿子!”

“朕......为有你而骄傲!”

说完,又让内务府重新给他配了一块更好的。

沈朝仁当时接过玉佩,心里暖得很。

他一辈子要的,仿佛......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句父亲的夸赞。

后来,沈朝仁长大了。

惠贵妃替他相看亲事时,第一眼便看中了赵淑娴。

赵淑娴那时还是个极明艳的姑娘。

站在花下时,眉眼生光,像春日里最好的那一枝花。

沈朝仁第一次见她,竟少有地红了耳根。

福国长公主在后头笑得不行。

“二哥脸红了!”

沈朝卿也跟着起哄。

“二哥完了,二哥这是看直眼了!”

连太子沈建成都忍不住偏头笑了笑。

等人走后,太子还故意拍了拍沈朝仁的肩。

“喜欢?”

沈朝仁梗着脖子,不肯承认。

“没有。”

太子笑意更深。

“行,没有。”

“那孤去跟母后说,这门婚事缓缓。”

沈朝仁一下急了。

“别!”

太子终于笑出了声。
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
于是婚事很快定下。

大婚那日,沈朝仁骑在高头大马上,紧张得手心都是汗。

太子亲自替他正了正喜服衣领。

“别慌。”

“娶媳妇而已,不是上战场。”

沈朝仁低声道:“可我觉得比上战场还慌。”

太子笑着骂他。

“出息。”

福国长公主站在廊下,一边看一边跟叶宛说:“母后,你看二哥,魂都快丢了。”

叶宛笑得温柔。

惠贵妃眼眶却微微湿了。

她的儿子,终于也成家了。

赵淑娴嫁进门后,和沈朝仁极和睦。

她性情爽利,却也懂事。

对上敬重,对下宽和。

惠贵妃越看越喜欢。

太子和太子妃也常让他们夫妻进东宫说话。

一家人坐在一起时,常常从日头偏西,坐到掌灯时分。

叶宛会叫人上点心。

惠贵妃替几个孩子添茶。

皇帝偶尔也会来,嫌他们吵,却还是会坐下。

沈朝卿总爱说些逗趣的话,把满屋子都逗笑。

福国长公主则还像小时候一样,嘴上厉害,心里最软。

太子妃温温柔柔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屋子人,眼底也全是笑。

不久后,沈清言出生了。

小家伙打小便生得极好。

只是性子冷。

别家孩子都在哭,他只睁着一双乌沉沉的眼,看着众人。

太子抱过一回,忍不住道:“这孩子倒像个小大人。”

皇帝瞧了瞧,也点头。

“像朝仁小时候。”

福国长公主却哼了一声。

“哪有二哥小时候可爱。”

沈朝卿凑过来看了看,又笑。

“清言这模样,将来不知道要迷住多少小姑娘。”

赵淑娴一下把孩子抱紧。

“那也得先长大再说。”

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
梦里的时光,温柔得像水。

沈清言长大后,果然如众人所想,少年清隽,才华出众。

太子沈建成继位后,成了个很稳妥的帝王。

他没有负了叶宛和皇帝的教养。

登基第一年,便把许多旧案理清了。

登基第二年,又开始替宗亲和朝臣们梳理家事。

也就是那一年,旭阳伯府流落在外的女儿,被找了回来。

那姑娘叫唐圆圆。

被带回宫里时,还有点懵。

圆圆的眼,圆圆的脸,瞧着便叫人喜欢。

叶宛一见她就笑了。

“这孩子有福气。”

福国长公主更是喜欢得紧,拉着人左看右看。

“难怪旭阳伯府找了这么多年。”

“这样好的姑娘,换谁家丢了都得心疼死。”

唐圆圆认祖归宗后,新帝沈建成一眼便看出她和沈清言很般配。

一个清冷,一个鲜活。

一个话少,一个爱笑。

站在一起,却莫名和谐。

太上皇看见这两个小辈时,也笑了。

于是圣旨赐婚。

唐圆圆嫁给沈清言,成了梁王世子妃。

大婚那日,沈朝仁和赵淑娴站在廊下看着。

赵淑娴眼里全是笑。

“咱们清言,总算娶到好媳妇了。”

沈朝仁也笑,心里满满当当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瞧着就好。”

这之后的人生,便更顺了。

唐圆圆进门后,梁王府热闹了不少。

她会笑,会闹,会把一屋子的沉闷都冲散。

沈清言虽还是冷,可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柔。

沈朝仁看在眼里,欢喜在心里。

他最怕儿子活得太孤。

如今有这样一个人陪着,他也算放心了。

后来,唐圆圆生下孩子。

一个,两个,三个......

梁王府里开始有了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。

沈辰呆呆的。

沈凰利落得像个小炮仗。

沈文瑾会撒娇。

沈文瑜小小年纪就像个大人。

水华、芙蕖、菡萏围着赵淑娴打转。

清平和峥嵘奶声奶气学人说话。

沈朝仁坐在廊下,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,时常会想。

原来家真能这样圆满。

大哥还是那个宽厚的太子,只是已经做了陛下。

阿姐还是脾气火爆,却一直护着底下这些弟弟。

朝卿还是嘴贫,却成就斐然,年纪轻轻就去边关带军打仗。是个浪才。

母后叶宛健在。

母妃惠贵妃也还会时不时叫他进宫吃一顿家宴。

太上皇虽老了,可耳聪目明,看见小辈闹腾时,仍会笑骂一句。

沈朝仁活了很久。

活到皇兄沈建成头发白了。

活到福国长公主也开始念叨自己老了。

活到朝卿连跑都懒得跑,天天窝着逗孙子。

活到唐圆圆和沈清言并肩站着,看着满庭儿孙。

有一回,大家聚在一起吃家宴。

人太多,足足摆了三桌。

福国长公主一边给小辈们夹菜,一边嫌他们闹。

“一个个吃饭都堵不上嘴。”

沈朝卿立刻接。

“阿姐你也没少说。”

赵淑娴在旁边笑。

唐圆圆忙着给几个小的擦嘴。

沈清言坐在她身边,虽话不多,却总会把她够不到的菜夹过去。

沈朝仁坐在上首,忽然就看得眼眶发热。

沈建成见他愣神,便笑着问。

“怎么了,朝仁?”

沈朝仁回过神,摇头笑道:“没什么。”

“就是觉得,这样真好。”

沈建成端起酒盏,轻轻碰了碰他的,笑的亲昵。

“会一直好的。”

那笑意暖得像春日的风,像年少时宫墙上落下来的第一片花。

再然后,画面慢慢淡了。

桂花香淡了。

人影也淡了。

其实,在元后刚薨逝的那几年,他与沈建成年纪都小,彼此相处的也是兄友弟恭。只是后来渐渐变了。

王权富贵,生在帝王家虽好,却让沈朝仁一辈子都披上一层扮猪吃虎、庸碌无能的外皮。

他真的太累了。

沈朝仁最后看见的,是皇兄沈建成望着他时,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
温和。

宽厚。

带着长兄看弟弟时,最干净的那点疼爱。

沈朝仁眼泪一下掉了下来,闭上眼,就让时间定格在这其乐融融的一幕。

只是想到这冗长的一生,只能在生命的尽头见到毕生所愿,他难免哽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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