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禾敲开所长办公室的门时，里面刚泡上茶。
所长抬头，看见她手里的名单和钥匙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坐。”
林秀禾把东西放到桌上。
“所长，我想好了。”
所长先看那把钥匙，又看她。
“还真来还东西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项目不接？”
“不接。”
“名单也不要？”
“不要。”
所长拿起那张名单，在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昨天赵处长又来过电话。”
“省里后面的项目已经往这边排了。你只要点头，这条线就交给你。”
林秀禾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走？”
所长这回是真有些恼了。
“你刚进所里的时候什么样，我记得。为了一个正式岗位，你比谁都拼。现在位置有了，人也给你了，省里都开始用你，你倒跟我说要出去做生意。”
“嗯。”
所长盯着她。
“家里知道吗？”
“还没全说。”
“周志远呢？”
“知道我在考虑。”
“他让你走？”
林秀禾马上摇头。
“这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所长鼻子里出了口气。
“还行，没把锅甩给对象。”
林秀禾差点笑出来。
所长把名单放回桌上。
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这个你今天拿回去，项目办公室也先留着。再想一个星期。”
“所长。”
“先听我说完。”
他抬手拦住她。
“外头现在是有机会，我也看得见。”
“可你以前出去跑项目，后面站着的是研究所。真出了门，钱收不回来，货出了问题，厂里临时变卦，都得你自己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大概。”
所长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又放下。
“你还没真赔过自己的钱。”
林秀禾想了想。
“那总要有第一次。”
所长瞪她。
“你还挺会接话。”
“我没盼着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。
“就是觉得可惜。”
林秀禾看着桌上的名单。
“我也觉得可惜。”
所长抬眼。
“那你还走？”
“可惜也不能当没想过。”
她隔了一会儿才继续。
“我要是因为舍不得留下，以后真看着别人把这条路走起来，我心里更难受。”
所长没再训她。
过了片刻，他问：
“出去准备怎么干？”
“先从我熟的那些小单做。”
“你有厂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多少钱？”
“不多。”
所长眉头更紧。
“那你还敢？”
林秀禾笑了。
“所以先从小的做。”
所长看了她几秒。
“看来这心思也不是这两天才有。”
“不是。”
他拉开抽屉，从里面取出一张申请表。
“真要走，程序得走。”
林秀禾伸手去接。
所长却按着那张纸。
“我最后再问你一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要是真后悔了，我今天可不能答应你还能回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这个位置给了别人，也不会一直空着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所长这才松开手。
“那就写吧。”
林秀禾拿着申请表回到办公室时，孙工正从里面出来。
他一眼看见她手里的纸。
“钥匙呢？”
“还了。”
孙工停住。
“真不接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准备干什么？”
“离开研究所。”
孙工脸上的玩笑劲一下没了。
“你真疯了。”
林秀禾被他说得有点想笑。
“你昨天已经说过差不多的话了。”
“昨天我还以为你只是犹豫。”
孙工急得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北京研究所，副组长，省里的项目，你全不要？”
“嗯。”
“出去做生意？”
“嗯。”
孙工抓了把头发。
“我是真想不明白。”
梁主任正好从走廊过来，听见最后一句，推门进来。
“什么想不明白？”
孙工转头。
“她要走。”
梁主任脚步缓了些。
他看向林秀禾。
“所长知道？”
“刚谈完。”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梁主任看了她一会儿，先问：
“手上的项目怎么办？”
“我今天开始整理交接。”
“资料呢？”
“全留所里。”
“厂里后面再找你？”
“我会告诉他们跟谁对接。”
梁主任点头。
“那行。”
孙工急了。
“梁主任，你就这么算了？”
梁主任转头看他。
“她都想好了，我还能把她绑在这儿？”
孙工被问得没词。
梁主任重新看向林秀禾。
“有件事我先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出去以后做得顺不顺，都回来看看。”
林秀禾鼻子有些发酸。
“好。”
梁主任抬手点了点她桌上的资料。
“先别酸。”
“交接少一页，我照样找你。”
林秀禾笑了。
“不会少。”
申请写完以后，林秀禾先去整理手上的项目。
已经结束的、还在跟的、下周要下厂的，她一项一项标清楚。
孙工坐在旁边，一直没怎么讲话。
等林秀禾把最后一份资料推过去，他才问：
“这个以后谁接？”
“梁主任会重新安排。”
“真不能是你了？”
“我都要走了。”
孙工靠在椅背上，神色有些别扭。
“昨天我还跟家里说，要跟你跑省里的项目。”
林秀禾手里的笔停了停。
“跟谁都能跑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？”
林秀禾抬头。
孙工憋了一会儿。
“算了。”
他把资料抱过去。
“你以后要是真缺人跑腿，叫我一声。”
“不行。”
孙工皱眉。
“怎么又不行？”
“你是研究所的人。”
林秀禾道：
“以后我的事，不能占所里的时间，也不能拿这里的人情去办。”
孙工被她气笑了。
“你这还没出去呢，就先跟我划这么清。”
“早点划清楚，后面省事。”
“行。”
孙工把资料往怀里一抱。
“那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挣到第一笔钱。”
林秀禾笑。
“你等着。”
下午四点多，人事那边来人收申请。
所长拿起钢笔，在最后一栏签了名字。
林秀禾就站在旁边。
笔尖划过纸面，最后一笔写完，所长扣上笔帽，把申请递了过去。
“手续还得走几天。”
“这几天正常上班，把交接做完。”
“好。”
“正式离开的日期，人事会通知。”
“好。”
所长抬头看她。
“你现在倒答得痛快。”
林秀禾笑了笑。
“该交的总得交清楚。”
人事把申请夹进文件夹，合上以后抱在怀里。
所长靠回椅背。
“去吧。”
林秀禾转身出了门。
晚上，周志远在研究所门口等她。
林秀禾出来时，他靠在自行车旁边。
见她走近，直接问：
“说了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所长骂了我一顿。”
周志远笑。
“该。”
林秀禾瞪他。
“你哪边的？”
“你这边的。”
“那你还说该？”
“人家培养你这么久，好不容易把位置给你，你转头要走，换我我也气。”
林秀禾听完，反而笑了。
“孙工也说我疯了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疯了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周志远眉梢动了动。
“后悔？”
林秀禾回头看了眼研究所的大门。
门卫室已经亮了灯。
她第一次拿工作证从这里进去时，连那张证都收得仔细，生怕折了一个角。
“心疼。”
她收回视线。
“可申请已经交了。”
周志远点头。
“那接下来呢？”
林秀禾想起钱采购那个抽屉，又想起临州那些愿意跟她做的厂。
“先把能接单的身份办下来。”
“然后去临州。”
“找钱采购？”
“嗯。”
周志远笑了。
“上次那张不是已经给别人了？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
林秀禾看着他。
“下一张，我自己去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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