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赔罪(1 / 1)

“毕竟,接下来,我们还有很长的‘夜’,要熬。也有很多的‘话’,要‘慢慢说’。”

沈世昌的声音,温和依旧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、近乎关怀的语调。但这句话落在寂静得只剩下窗外雨声的茶室里,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冰锥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瞬间蔓延开来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凝滞。

“很长的夜”。“很多的话”。“慢慢说”。

每一个词,都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沉重的、不祥的隐喻。熬的不是夜,是人心,是意志,是真相被血淋淋剥开前,那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。要说的话,也不是闲谈,而是关于沈清的死,关于“巽下断坤上连”的秘密,关于叶挽秋的身世,关于林家大火,关于沈、叶、林三家那早已被鲜血浸透、却被时光尘埃勉强掩盖的过往。而“慢慢说”,则意味着,这一切,都将被置于沈世昌绝对的掌控和节奏之下,如同猫捉老鼠,不急不缓,直到猎物精疲力竭,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
茶室里的空气,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最后一丝温度,只剩下湿冷的、带着陈年木头、茶叶和隐秘血腥味的凝滞。赵老板、陈老等人,早已停下了任何试图“闲聊”的努力,一个个正襟危坐,脸色凝重,目光低垂,仿佛生怕与沈世昌那看似温和、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有任何接触。他们此刻,大概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,却又不敢在沈世昌没有明确表示“结束”前,有任何轻举妄动。

沈冰肃立在沈世昌身后侧方,那只被绷带和夹板固定、吊在胸前的右手,像一道无声的、昭示着暴力和反抗的伤疤,也像一枚沈世昌权力的冰冷勋章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紧抿,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,如同最精密的雷达,无声地、一遍遍扫视着茶室内的每一个人,尤其是在林见深和叶挽秋身上反复逡巡,那目光里,是压抑到极致、却更加冰冷的评估与戒备。

而林见深,在听到沈世昌那句话后,握着早已凉透茶杯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,微微收紧了一瞬。瓷杯冰凉的触感,透过指尖传来,却无法冷却他体内那因为酒精、伤痛、以及此刻巨大压力而隐隐沸腾的血液。他缓缓抬起眼,迎向沈世昌那看似温和、实则如同深渊般难以测度的目光。

四目相对。

没有火花,没有激烈的对抗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无声的角力,在空气中弥漫。林见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平静得如同两口封冻的寒潭,倒映着沈世昌儒雅含笑的脸,也倒映着这间华丽囚笼里,无声流淌的暗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沈世昌,仿佛在等待他接下来的“话”,也仿佛在用这种沉默的、不退不让的姿态,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和……底线。

叶挽秋坐在林见深身边,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少年那紧绷如弓弦、却又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姿态。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极淡的、混合着药味、血腥气(不知是他自己的,还是刚才冲突中沾染的)和一种冰冷凛冽气息的味道。这味道,奇异地让她狂跳不止、充满了恐惧和茫然的心,稍稍安定了一点点。至少,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深渊。

她的目光,也从沈世昌脸上,移到了林见深苍白却线条冷硬的侧脸上。他额角的汗水已经干了,留下浅浅的盐渍,下颌线因为紧抿的嘴唇而显得更加清晰锐利。他在想什么?在计算什么?面对沈世昌这看似温和、实则步步紧逼的“夜话”邀请,他又会如何应对?

就在这时,沈世昌的目光,缓缓从林见深脸上移开,落在了叶挽秋身上。那目光,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、近乎欣赏的意味,仿佛在打量一件刚刚展现出某些出乎意料特质的、有趣的藏品。

“叶小姐,”沈世昌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,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,“刚才外面,吓到你了吧?清歌那孩子,平日里温婉知礼,没想到几杯酒下去,就失了分寸,胡言乱语起来。那些不着边际的话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他再次轻描淡写地将沈清歌那血泪控诉定性为“酒后胡言”,将一场几乎要出人命的冲突,归结为“失了分寸”。他在用最温柔的语气,抹去最血腥的真相,也在用最“体贴”的方式,告诉叶挽秋(以及在场所有人)——什么该听,什么不该听;什么该信,什么不该信。

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她看着沈世昌那张温和儒雅、此刻写满了“关切”的脸,胃里那因为烈酒和惊惧而翻搅的恶心感,再次汹涌而上。她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甚至,努力在嘴角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虚脱的弧度。

“谢谢沈先生关心,我……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,“沈老师她……可能是喝多了,情绪有些激动。”

她顺着沈世昌的话说,没有反驳,没有质疑,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“惊吓”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一点超出“乖巧”和“顺从”的表现,都可能成为新的靶子。沈清歌就是前车之鉴。

沈世昌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,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,点了点头:“你能这么想,最好。年轻人,心胸开阔些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,往前看才是正理。”他话里有话,既是在“安慰”叶挽秋,也是在暗示(或者说警告)她,不要深究“过去”。

然后,他的目光,再次转向林见深。这一次,那温和的笑容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审视的锐利。

“林少爷,”沈世昌的语气,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却带上了一种更加明显的、属于上位者的威压,“刚才外面的事,虽然事出有因,但毕竟,沈冰是我的助理,代表的是我沈家的脸面。你出手,未免……重了些。”

他终于,提起了“外面的事”,提起了林见深折断沈冰手腕的举动。他没有用“误会”,而是用了“事出有因”,算是勉强承认了王骏(或者说,沈清歌失控)是起因。但他立刻将重点,转向了“沈家的脸面”和林见深出手的“重”。他在提醒林见深,也在提醒在场所有人,无论出于何种原因,对沈世昌身边的人动手,尤其是以如此狠辣的方式,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冒犯和挑衅。

茶室里的气氛,因为这句话,瞬间变得更加紧绷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林见深身上,等待着他的回应。是辩解?是道歉?还是……继续强硬?

沈冰站在沈世昌身后,听到提及自己,脸色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那垂在身侧的左手,几不可查地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她的目光,如同冰锥,死死地钉在林见深脸上。

林见深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杯凉透的茶。瓷器与木质案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嗒”。他抬起头,再次迎上沈世昌的目光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
“沈先生,”林见深的声音,沙哑而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,重重落下,“事急从权。沈助理当时情绪激动,出手失了分寸,若我不阻止,恐酿成大错,更难向沈先生交代。至于‘重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冰吊着的右腕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直白,“若非如此,不足以让她立刻收手。沈助理是明白人,当知我当时,已是留了余地。”

他没有道歉,甚至没有直接承认自己“出手重”。他将自己的行为,定义为“事急从权”下的“阻止”,是为了避免“酿成大错”(沈清歌被杀)。他暗示沈冰当时的行为(试图扼杀沈清歌)才是真正的“失了分寸”和“大错”。最后,他点出自己“已是留了余地”,既是在陈述一个事实(他本可以更重),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——不要逼他真正不留余地。

这番回答,堪称滴水不漏,既解释了动机,又将责任部分推回给沈冰,同时软中带硬,丝毫不落下风。甚至,那句“沈助理是明白人”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俯视的意味。

沈冰的脸色,在听到“明白人”三个字时,几不可查地白了一分,眼中冰冷的杀意再次翻涌,但被她强行压制下去。她依旧垂着眼,没有看林见深,只是那紧绷的身体线条,泄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。

沈世昌静静地听着,脸上那温和的笑容,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在林见深说完后,还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,仿佛在欣赏一段精彩的辩词。

“林少爷,好口才。”沈世昌轻轻拍了拍手,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,“年纪轻轻,思虑周全,处变不惊,难得。”

他话锋忽然一转,目光变得更加幽深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、近乎感慨的意味:“看到你,我就想起你的祖父,林正南老先生。当年,他也是这般,沉着冷静,心思缜密,只可惜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,但那未尽的余音里,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暗示。

提起林正南!在这个场合,以这种方式!沈世昌是在提醒林见深他的出身,提醒他林家早已覆灭的过往,也是在警告他,不要重蹈他祖父的“覆辙”?还是说,这仅仅是一种怀旧式的感慨,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?

林见深的身体,在听到“林正南”三个字时,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冰冷的火焰骤然窜起,又迅速被更厚重的寒冰镇压下去。他握着空拳的手,在膝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但他脸上的表情,依旧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那平静的目光,似乎更加冰冷了几分。

“沈先生过誉。晚辈鲁钝,不及祖父万一。”林见深的声音,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压抑的平静,“祖父他老人家,若能料到后来之事,或许……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。”

他在回应沈世昌的“感慨”,语气谦逊,但话里的意思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直白的反击——林正南当年的“选择”(或许是指与沈、叶合作),导致了林家的覆灭。如果早知道,会不会有不同?这无疑是在暗示,沈、叶两家,在林家覆灭·中,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。

沈世昌的瞳孔,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。脸上的笑容,似乎有瞬间的凝滞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平和。他深深地看了林见深一眼,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,有审视,有评估,有一丝冰冷的玩味,甚至…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欣赏的锐利?

“是啊,世事难料。”沈世昌感慨了一句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端起茶杯,轻轻啜了一口,目光重新变得平和悠远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、充满了机锋和暗示的交锋,从未发生。

茶室里的气氛,因为这段关于林正南的短暂对话,而变得更加诡异和沉重。赵老板等人,连大气都不敢喘了。沈冰的目光,也变得更加锐利和冰冷。

就在这时,茶室的小门,再次被轻轻敲响。

一个穿着青色布衫、面容普通的年轻***在门口,对着沈世昌的方向,恭敬地欠身:“三爷,王振海先生到了,在偏厅等候,说……想当面替犬子王骏,向您赔罪。”

王振海!王氏地产的掌舵人,王骏的父亲!他竟然亲自来了!而且,是来“赔罪”的!

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亮了起来(或者说,变得更加复杂)。王骏刚才在茶会上挑衅、在回廊里意图不轨、被林见深摔伤(甚至可能废了手)……这一系列事情,显然已经惊动了王家。王振海此刻前来“赔罪”,绝非单纯的道歉那么简单。这既是向沈世昌表态、撇清关系(王骏的行为是个人行为,与王家无关),也可能是一种试探,甚至……是一种带着怒气的、要求“交代”的前奏。

毕竟,王骏是在沈世昌的茶会上出的事,还是被一个“林家余孽”打伤的。王家虽然依附沈家,但也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。独子被重伤,这个“赔罪”里面,包含了多少憋屈、愤怒和算计,只有天知道。

沈世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,在听到“王振海”和“赔罪”时,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、了然的幽光。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。

“请王先生到茶室来吧。”沈世昌对门口的年轻人吩咐道,语气平淡,“正好,林少爷和叶小姐也在,有些‘误会’,当面说开了也好。”

他特意提到了林见深和叶挽秋,并且用了“误会”这个词。显然,他是要将王振海“赔罪”的场合,直接拉到这个茶室里,拉到所有人面前。他要将这场可能私下解决的冲突,彻底公开化,也让王振海(以及背后的所有人)看清楚,他沈世昌,对林见深和叶挽秋,是什么样的“态度”。

年轻人应声退下。片刻之后,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、身材微胖、面色沉郁、眼神锐利中带着压抑怒火的中年男人,在刚才那个年轻人的引领下,大步走进了茶室。

正是王振海。

他的目光,如同鹰隼,进门后第一时间,就扫向了主位上的沈世昌,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、却十足恭敬的笑容,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沈先生,深夜打扰,实在抱歉。犬子无状,在您的茶会上失了礼数,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,我这个做父亲的,教子无方,特来向您赔罪!”
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,语气诚恳,但那双锐利的眼睛,在行礼的间隙,已经如同探照灯般,飞快地扫过了茶室内的所有人——在吊着手腕、面色冰冷的沈冰身上停顿了一瞬,在赵老板、陈老等人惊疑不定的脸上掠过,最后,如同淬了毒的钉子,死死地,钉在了角落里的林见深,以及他身边脸色苍白的叶挽秋身上。

那目光里,是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、怨恨,和一种更加深沉的、属于生意场上老狐狸的、冰冷的算计。

赔罪,开始了。

而这场“赔罪”,注定不会仅仅是一句“对不起”那么简单。它将成为新的风暴眼,将林见深、叶挽秋,以及“听雨轩”茶会下那暗流汹涌的一切,推向一个更加危险、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