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“唰唰”声终于停歇。
随着最后一张选票被念出，青年干事转过身，大声宣布了最终的票选结果。
“副理事长计票结束！得票数前两名的同志是——”
“中外合资文鼎缝纫机厂，林文鼎！羊城缝纫机工业公司，李晟！”
这个结果一出来，全场哗然。
顾海峰身子一晃，像是一头被抽空了骨头的丧家犬，瘫在椅子上。
万万没想到，两个副理事长的名额，自己一个也没捞上。
顾海峰脸色灰败，喉咙里发出几声凄厉的苦笑：“呵呵……好！好得很啊！”
坐在他旁边的李晟，一脸的懵圈和局促。
他完全没料到自己能当选。
在他看来，这副理事长的位子，怎么也该是行业老大哥顾海峰的囊中之物，自己顶多是个陪跑的。
李晟满脸尴尬地看着顾海峰，想开口解释点什么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其实跟顾海峰一样纳闷。
这帮国企厂长明明在酒桌上答应要孤立林文鼎，怎么一到匿名投票环节，风向全变了？
接下来是秘书长和两名副秘书长的唱票环节。
顾海峰终于没有落空，捡了个秘书长的职务，聊胜于无吧。
票选结束了。
季新华坐在主位上，将众人的百态尽收眼底。
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，恭喜获得副理事长、秘书长和副秘书长职务的同志！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，季新华按照职位高低，开始点名让当选者发言。
“下面，请新当选的两位副理事长，先给大家讲几句。羊城缝纫机工业公司的李晟总经理，你先来。”
李晟窘迫的站了起来。
他心里很清楚，自己这纯属是捡漏才爬上来的。
“各位领导，各位同仁。说实话，我今天能当选这个副理事长，完全是走了狗屎运。”李晟语无伦次，“感谢大家看得起我老李。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为大家服务。”
草草说了几句，李晟便坐下了。
“林厂长，该你了。”季新华笑着看向林文鼎。
林文鼎站起身。
他身姿挺拔，从顾海峰阴沉的脸上一扫而过，挑着玩味的笑容。
“感谢季处长的信任，也感谢在座各位同行的厚爱。”
林文鼎开始了他的表演：“这个结果让我非常意外。”
“我原以为把各位同行前辈给得罪死了，你们肯定会抱团抵制我林文鼎。”
林文鼎两手一摊，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：“没成想，今天的票选结果让我大吃一惊！居然有这么多人愿意把这神圣的一票投给我！这说明什么？”
他大声宣布结论：“这说明，咱们国家的大部分干部，眼睛是雪亮的！是讲究公平正义的！绝不会被某些心胸狭隘、只会搞小团体拉帮结派的人给蒙蔽和裹挟！”
夹枪带棒、指桑骂槐的发言，像是在顾海峰鲜血淋漓的伤口上，又撒了一把盐。
顾海峰听着胜利者的宣言，就像生吞了一百只绿头苍蝇一样，恶心、憋屈到了极点。
“好了，林副理事长讲得很好。”季新华打断了林文鼎的继续输出，转头看向顾海峰，“下面，请咱们新当选的秘书长，顾海峰同志也来讲两句吧。”
顾海峰被点到名字，黑着脸，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。
他满心都是怨气，根本没有半点当选的喜悦。
他阴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，冷哼了一声，开始阴阳怪气地发泄不满。
“感谢各位看得起我顾海峰！”顾海峰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我今天算是开眼了！这世道真是变了，什么魑魅魍魉都能爬到人的头上了！”
“就这样吧！我没什么好说的了！”
说完，他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，把椅子弄得嘎吱乱响。
会议室里陷入死寂，大家面面相觑。
顾海峰竟敢在季新华面前当众甩脸子，发脾气。
“顾厂长！”季新华不悦道，“你被大家票选为理事会秘书长，也是协会的骨干核心了，这本该是件齐心协力干工作的好事。”
“你怎么满身都是怨气？连个基本的表态都不会说？”
季新华毫不留情地敲打他：“你要是觉得委屈，觉得有困难，不想担任这个秘书长。没关系，我们部里向来尊重同志们的个人意愿。”
“你现在可以提出来，我们立刻重新走票选流程，换人来当！”
这句“换人来当”，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，浇灭了顾海峰心头的怒火。
自己如果连这个秘书长的位子也丢了，以后在华国缝纫机协会里，就变成了连说话资格都没有的小喽啰了！
人在屋檐下，不得不低头。
顾海峰收敛起不快，立刻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脸。
“季处长息怒！季处长您误会了！”
顾海峰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“我没有半点怨气！能当选秘书长是我的荣幸。您放心，我以后一定恪尽职守，好好担任这个秘书长，全力配合好处里的各项工作部署！”
季新华见他服软，面色稍霁。
他故意伸手指向林文鼎和李晟。
“顾厂长，我可要提醒你一句。”季新华意味深长，“你这个秘书长，不仅要配合好我们的党组委员会。”
“在理事会的日常运转中，你一定要配合好这两位新上任的副理事长哦！不管有什么私人恩怨，都不能带到工作上来。能做到吗？”
顾海峰的心在滴血，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隐忍而微微抽搐。
让他堂堂沪上缝纫机二厂的厂长，去配合于放狗咬他、抢他风头的林文鼎？
这比杀了他还难受！
但顾海峰别无选择。
他抵不过缝纫机处的压力！
“一定！一定！”顾海峰强行挤出笑容，点头应道，“我一定好好配合林副理事长的工作，绝不拖协会的后腿！”
嘴上虽然答应得痛快，但顾海峰心里却不这样想。
他在心底愤怒的咆哮。
林文鼎！你别高兴得太早！
让我配合你？做梦去吧！
老子就算是在这协会里当个搞破坏的搅屎棍，也要在背地里从中作梗，处处给你下绊子！
我绝不会让你这副理事长当得痛快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