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边,罗扶都城……
一辆马车停于城门前,门兵伸手拦住车驾,漫不经心地盘查。
“车里什么人,叫我看看。”城卫说道。
车辕上的男子从袖中取出一物,那城卫定睛一看,脸色骤变,慌忙后退几步,躬身让开道路,并扬声让其他人将城门大开。
马车畅通无阻地进入罗扶都城,一直行到一座府邸前,停下。
男子看着手里的缰绳,静了一会儿,转头看向身后的车帘,出声道:“公主,到了。”
车内一片寂静,车帘纹丝未动,长安等了片刻,不见回应,不得不挑起车帘往里看去,结果就看见一张梨花带雨的泪脸。
元初不知该恨谁。
最开始,她恨自己,认为自己如果不逃跑,留在罗扶,听从父皇的安排赴大衍和亲,也许父皇不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。
长安告诉她,她父亲的结局和她没有半点关系,她若不离开,无非是多一种牺牲。
违背心意,牺牲自己,嫁去大衍,罗扶和大衍共同发兵北境,那么接下来北境兵败,罗扶和大衍获胜,可这没有完,因为以她父亲的野心,真正的目的是衍国。
他必会再次发兵大衍,届时,作为嫁于大衍的她会是什么境地,小皇帝必会拿她泄愤,让她不生不死。
也就是说,在父亲做出让她成为和亲公主的一刻起,她已经是一个牺牲品。
长安说,她父亲的结局早已注定,和她没有关系。
她将罪责怪到陆铭章头上,然而,毫无理由,陆铭章是被算计的一方,不过是人家识破了,做出了反击。
怪皇叔元载吗?是啊,她最该怨恨的就是他,可那皇位是父亲从他手里夺的。
恨来恨去,她发现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去恨的对象,于是她将积集的怨气倾泻于那个不冷不热的人身上。
无论她如何用刻薄的语言骂他,骂他是他主人身边的忠犬,他总是那样沉默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无波。
直到有一日,气极之下,让他送她回罗扶。
她以为他会缄默不语,或是劝阻,结果他应下了。
元初死死咬着唇,眼泪止不住地掉,那不过是气话,他真就送她回了罗扶。
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她一厢情愿,这个人,眼里除了他家主子,对任何人都没有心的。
长安坐于车外,他送元初回罗扶,有过思量。
元载对元昊的家眷给了很好的安置,在送元初回罗扶之前,阿郎和元载通过书信。
信上说,让金城归罗扶,仍保其公主尊号,并赐了一座公主府。
他知道阿郎的打算,很早就知晓,他们会离开,赴海外,是以,他不放心将元初留在燕国。
他若在燕国,尚能看护一二,若他离开,她在异国他乡,举目无亲,再加上她不清不楚的身份。
呜咽声从车帘后断断续续传出,长安敛下眼皮,思了好一会儿,揭起车帘,入到车内。
过了一会儿,哭声渐止……
元初回了罗扶,住进公主府,长安驾车离去。
……
燕国众臣们还抱着微弱的希望,等待三个月后的采选。
然而,他们等到的是一纸退位诏书。
这位传奇似的人物,就这么传奇似的退下光环,将皇位传于自己的侄儿。
他让沈原等一众文臣忠心辅佐,又让张巡、宇文杰等武将竭力护其周全。
他甚至为燕国规划好未来十年的走向,只要新帝不自专,不昏聩,这条路可让燕国安荣稳定。
直到成王世子长大,独当一面。
……
阔蓝的海面,海风静下来,船客们在舱室呆腻了,下到甲板上。
两名操着罗扶口音的男子走到船栏边,往海面望了一会儿,一声叹息,打破无人说话的场面。
“怎么?可是有什么心事?”一人问道。
叹气之人说道:“不是心事,只是觉着这船上的日子,过于无聊了。”
“可不是,自那次之后,没有可以助兴的节目。”
“说起来,还是那班头太狂,抓了几名夷越人,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,叫人喂了海。”
两人正说着,旁边插来一个声音:“敢问……”
两名操着罗扶口音的男子转头去看,不知几时旁边站了两人,看样子是一主一仆。
“敢问,二位说的助兴节目是指……”长安问。
其中一人答:“你二位首次出海,头一回坐楼船?”
长安微笑道:“我同家主去彼岸探亲,确实是头一回出海。”
“怪道你不知。”这人见对方首次出海,热心解释,“楼船的航线是固定的,期间过几个港口,在每个港口停多久,皆是定数。”
长安点头。
这人接着道:“这条航线有一个港口,叫红礁,若照以前,楼船泊于那里,会上来一群‘死斗奴’。”
“死斗奴?”
“是。”这人便将何为“死斗奴”道了出来。
长安明白了:“小哥儿的意思是……押注决斗。”
“是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那人说道,“谁知那班头胆儿肥,在通往夷越的航道上,戏虐夷越人,最后叫人反杀了,啧啧……可惜,那次我不在船上,没有目睹,听人说惨得很。”
另一个身穿麻衫的罗扶人说道:“那日我在,我见着了,实是,叫我好几日吃不下肉……”
“那你快说出来,叫我们听听,打发打发无聊的光景。”
麻衫人将那日的死斗场景说了出来,叹了一声:“若不是那名紫衣女子,指不定那少年真会放班头一马,也未可知。”
麻衫人说罢,看向对面的另一人,此人一直静默不语,虽不开口,却很认真地听他们说话。
“我见你们似是从大陈国上的楼船,怎的操得燕国口音?”麻衫人说道。
“我们从罗扶港口登船,因头一次出海,想趁此契机,四处走一走,是以每个港口都会下船,住上几日,再次登船,赴往下一港口。”长安说道。
那两个罗扶人听后,心道,这对主仆衣着朴素、干净,少言,温靖有礼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麻衫人说道,“想必,前面的小陈国也去了?”
陆铭章见他看向自己,点了点头。
“某需劝官人一句。”他说着,看向眼前的主仆二人,“适才听说你二位去彼岸,应是指的夷越了,只是……下一个港口,某劝二位不必下船了。”
长安问:“这是为何?”
“下一个港口就是红礁。”麻衫人说道,“红礁那地界,龙蛇混杂,全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,那个港口,从来只有上船的,几乎没见有人在那里下过船。”
“好,我们知晓了……”
结果,到了红礁,这二人睁睁地见那对主仆下了红礁。
腐朽的木质码头,踏在上面“吱呀”响。
海水浑浊,楼船同岸口的搭板处,寥寥几人正待上船,却见另一边有两人下船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一粗莽汉子冷嗤道。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掩于浪声和风声下,然而,仍引得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投来一瞥。
从码头延伸出去的,是一条被无数靴底践踏,被车轮碾扎过的道路。
进了城,一眼看去,路旁歪斜的屋舍,有些以旧木板搭建,有的则以夯土和茅草胡乱拼凑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这一条街道,没有像样的店铺,只有黑洞洞的门口。
长安扫视一圈,说道:“阿郎,这种地方……夫人应该不会来。”
他们从罗扶岸口登船,沿途,每个港口都会下船,在那片地界住上一段时日。
只因不确定夫人会在哪个港口落脚,又去了何方。
陆铭章没有回答,而是走向右手边的一家客栈。
明明是白天,店里却光线闷暗,灰糙的地面起了黑油,七八张四方桌,无序地摆于堂间。
方桌周围坐了人,吃吃喝喝。
二人的进入引得这些人抬眼打量,不过只看了一眼,便各自继续吃喝。
店伙计迎上来:“二位客官,这边坐。”
两人随店伙计走到一空桌边,坐下,长安点了几个菜。
店伙计一一记下,说了一声:“稍候。”转身去了。
正在等菜期间,有人从楼道走下来。
是一个敞露肚皮的中年男人,光头,肚皮鼓起,上着一件短衫,显得他那肚子越发凸起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两个铮亮的脑袋。
因其肥硕的身体,踏下来的步子让楼阶发颤,他一手提了提裤腰,一只手背在身后。
随着他一步步踏下楼梯,一阵“哐啷啷……哐啷啷……”的金属拖拽的清脆撞击声,清晰地传了下来,在寂静的堂中格外刺耳。
原是肥硕男子背在身后的那只手,挽了一条铁链,链条很长,在楼阶上拖拖拉拉。
铁链另一端拷着一名妙龄女子。
长安在看到那名女子时,对陆铭章睇了一个眼色,陆铭章往那边一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女子一头浓密蜷曲的长发,半扎半散,松垮的衣领一边险险地勾在肩头,一边滑至臂弯。
里面只着一件绘着花枝的抹胸。
宽大裙摆曳地,边缘残破,随着下楼的动作,裙缘探出一双小巧污脏的双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