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金像元年(1 / 1)

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五日,香港文化中心音乐厅外,细雨如丝。

红毯两侧的镁光灯,在雨幕中炸开一朵朵银白色的花。

邵逸夫拄着拐杖,第一个下车。

黑色西装前襟,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像徽章。

那是三天前,才从模具厂取出的样品,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毛刺。

“六叔!首届金像奖有信心吗?”记者把伞挤过来。

邵逸夫停下脚步,雨丝落在他花白的鬓角。

“我不是有信心,我是有必要。香港电影不能永远只有刀剑和笑声。”

他身后,邹文怀和郑裕彤并肩走来。

两位平日商场上的相识,今夜系着同款暗红色领结。

那是金像奖组委会的指定配色,取“薪火相传”之意。

“郑生,听说您押了一百万,在评审团基金里?”有记者喊。

郑裕彤摆摆手,笑容里有商人的精明。

“不是押注,是投资。投资香港电影,未来三十年的样子。”

晚上七点整,音乐厅内灯光渐暗。

二十一把评审座椅,呈扇形排列在舞台前方。

每张椅背上,烫着评审的名字:

谢晋、成荫、凌子风、侯孝贤、杨德昌、李行、许鞍华、楚原、张彻、胡金铨、陈耀圻、朱石麟、李翰祥、白景瑞、丁善玺、王童、宋存寿、牟敦芾、徐克、谭家明、严浩。

来自大陆、台湾、香港、南洋的二十一位导演。

此刻穿着或中山装、或西装、或长衫,坐在同一片灯光下。

这是华语电影史上,第一次跨越政治疆界的评审团。

赵鑫站在侧幕,左手腕的疤痕,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

他今天穿了最简单的黑西装,白衬衫领口,敞开一粒纽扣。

“紧张吗?”

林青霞轻声问。

她今晚是颁奖嘉宾,一袭月白色旗袍,肩上搭着银狐披肩。

“怎会?”

赵鑫看着台下,“该紧张的,是那些觉得这个奖,可有可无的人。”

七点零七分,主题音乐响起。

不是恢宏的交响乐,而是一段混合音效:

老式电影放映机的转动声、胶片划过的沙沙声、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摩擦声、最后汇入顾家辉为金像奖,特别创作的一段仅八小节的钢琴旋律。

清澈、克制、带着思索地留白。

许鞍华作为评审团主席,走上舞台。

她手里没有讲稿,只有一张巴掌大的卡片。

“各位朋友,晚上好。”

她的声音,透过麦克风,有些轻微的颤抖。

“在我身后这二十一把椅子上,坐着华语电影,过去三十年里,最会讲故事的人。今夜,他们坐在一起,只做一件事:寻找未来三十年,华语电影最该讲的故事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

第一排坐着邵逸夫、邹文怀、郑裕彤。

三位香港电影教父级人物,此刻神情肃穆。

第二排是提名者:

《民国时期的爱情》团队坐在左侧;

《魔剑侠情》团队在右侧;

中间隔着一条过道,像一条无形的分水岭。

一边是历史叙事,一边是商业娱乐。

第三排往后,是香港电影工业的中坚力量:

导演、编剧、演员、摄影师、美术指导、灯光师、武行领班。

整个1980年,香港电影年产140部,其中103部是武侠、恐怖、喜剧,37部里有30部是风月片。

只有不到十部,试图触及历史、人文或社会议题。

“金像奖的第一条规则,”

许鞍华举起那张卡片,“不设地域限制。只要你用华语创作,或主要演员是华人,你的电影就可以报名。”

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
“第二条规则,评审团必须撰写评语,说明每一票的理由。这些评语将在颁奖后结集出版,接受所有人的审视。”

议论声更大了。

“第三条规则,”

许鞍华深吸一口气,“金像奖设立‘年度文化贡献奖’,不评票房,不评演技,只评一部电影,对华语文化的建设性价值。哪怕它只在一个小影院放映过,哪怕它赔光了投资人的钱,只要它拓宽了我们看世界的角度,它就值得被金像奖记住。”

话音落下,音乐厅里先是一片寂静。

然后,掌声从后排响起。

是那些年轻的电影学子,他们站着鼓掌,手掌拍得通红。

接着,中排的技术人员也站起来,然后是前排的提名者。

最后连邵逸夫,都慢慢站起身。

用他七十二岁的手,拍出沉稳的节奏。

赵鑫在侧幕,看着这一切。

忽然想起1975年,他游水过来时的那个夜晚。

海水咸涩,对岸的灯火,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

那时的他,只有一个破背包和一把旧吉他,和一个荒唐的念头:

也许香港娱乐,可以有另一种活法。

六年了。

掌声还在继续,像潮水拍打着堤岸。

颁奖礼进行到第三项“最佳摄影”时,雨停了。

音乐厅的落地窗外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,重新清晰起来。

张国荣坐在提名席上,白西装在灯光下,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
他今天不是以演员身份出席,而是《民国时期的爱情》配乐创作者之一。

“紧张?”

谭咏麟凑过来,他今晚是表演嘉宾。

头发用发胶,梳成夸张的飞机头。

身上那件镶满水钻的演出服,在黑暗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张国荣轻声说,“不是为奖项,是为,”

他的话没说完,台上已念出获奖者。

“最佳摄影——《民国时期的爱情》,杜可风。”

杜可风从后排站起来,这个澳籍摄影师,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裤。

上台时,差点被台阶绊倒。

他接过奖座,对着话筒愣了三秒。

然后说:“我拍过很多香港,霓虹灯的香港、窄巷的香港、渔村的香港。但拍槟城那些空屋时,我第一次觉得,镜头是有重量的。那些光透过破窗户,照进灰尘里的样子,像极了时间本身在显影。”

很短的感言,说完他就下台了。

接下来,“最佳美术指导”、“最佳服装设计”、“最佳原创音乐”。

《民国时期的爱情》连下四城。

每一次获奖者上台,感言都出奇地简短。

没有感谢名单,只说创作时的感受。

那种克制,反而让奖项显得更重。

“现在颁发‘年度文化贡献奖’。”颁奖嘉宾是邵逸夫。

老爷子走到话筒前,没有立刻打开信封。

而是看向台下:“今年香港拍了140部电影。我看了票房报表,最卖座的前十名里,有七部是武侠片,两部喜剧,一部恐怖片。这是市场的选择,没有错。”

他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。

“但电影除了是商品,还应该是什么?这是我问了自己六十年的问题。今晚,这个奖要回答的,就是这个问题。”

信封打开。

邵逸夫念出那个毫无悬念的名字:“《民国时期的爱情》。”

许鞍华再次上台。

这次她没有颤抖,接过奖座时手很稳。

“这个奖,我们捐了。”

她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哗然,“奖金五十万港币,全部注入金像奖‘新人导演第一稿基金’。从明年开始,任何新人导演的第一个剧本,都可以申请这个基金。不问票房前景,不问商业价值,只问一个问题:这个故事,非拍不可吗?”

她望向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:“如果你的答案是‘是’,就来拿钱。拍砸了不用还,拍成了,记得把这份‘非拍不可’的勇气,传给下一个新人。”

掌声雷动。

谭咏麟在台下,吹了个响亮的口哨。

颁奖礼后的酒会,设在文化中心顶层露台。

维多利亚港的夜风,带着咸湿的水汽。

吹散了香槟杯上,暗暗凝结的薄雾。

赵鑫刚与邵逸夫说完话,转身就被三位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围住了。

“赵鑫同志?”

为首的那位六十出头,方脸宽额,眼神温和但锐利。

是谢晋。

旁边两位,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是成荫,北京电影学院院长;

另一位瘦高个子是凌子风,延安电影团出身的导演。

“谢导、成院长、凌导。”

赵鑫用普通话回应,“没想到三位真能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