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微光如萤(上)(1 / 1)

一九八一年四月三日,清明。

上海闸北区,一栋待拆的石库门里。

六十四岁的林国栋,蹲在三楼亭子间地板上,用粉笔在青砖上写字。

手有些抖,粉笔断了几次。

“先考林公讳……”

写到“讳”字时,窗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。

整栋楼都在震动,天花板上簌簌落灰。

他顿了顿,继续写。

字迹歪扭,像小学生习字,但一笔一划很用力。

“阿爷,吃饭了。”

孙子林向阳,端着饭碗站在门口。

十二岁的少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。

国栋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粉笔头仔细收进铁盒,这才起身。

青砖上的字,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白。

“先考林公讳国栋之神位暨先妣沈静仪之位”。

两块砖,并列摆着。

旁边还空着一块,没写字。

“这块留给谁?”向阳问。

“留给你。”

国栋接过饭碗,是青菜炒面,没什么油水。

“等你以后有了孩子,刻上你的名字,再摆一块。”

向阳蹲下来看那些字:“阿爷,老师说现在不兴这个了。要破除封建迷信。”

“这不是迷信。”

国栋扒了一口面,咀嚼得很慢。

“这是记性。人活着,得有点记性。记得自己从哪来,记得谁生了你养了你,记得你欠了谁的情还没还。”

他放下碗,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。

打开,里面是更小的三个铁盒,像俄罗斯套娃。

最里面的那个,装着一粒珍珠母贝纽扣、半张烧焦的族谱残页、一张1950年从香港寄来,却从未收到的汇票存根。

“这是你太爷爷的扣子,你太奶奶的信,你奶奶汇来的钱,虽然没收到。”

国栋一件件摆出来,“东西不值钱,但每一件都连着一条命。扣子连着你太爷爷在橡胶园挨鞭子的命,信连着你太奶奶,等了一辈子的命,汇票连着你奶奶在香港,洗盘子供你爸读书的命。”

向阳伸手,想摸那粒纽扣。

国栋轻轻拍开他的手:“用眼睛记,别用手。手上的汗,会锈。”

少年缩回手,盯着那些物件看。

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阿爷,我们历史课学到南洋华侨,老师只说了他们捐款抗日。没讲鞭子的事。”

国栋沉默。

推土机又在响了,这次更近。

墙皮大块脱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。

“有些事,课堂上不讲。”

他最终说,“但家里得讲。我不讲,你爸不讲,到你这就断了。断了,那些挨鞭子的人,就白挨了。”

他重新把物件,收回铁盒,一层层套好,放回床底最深处。

动作很慢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“阿爷,香港那边,真的在拍电影讲这些事?”向阳问。

“嗯。一个姓赵的老板,跟你爸差不多大。”

国栋望向窗外,远处有新楼房的脚手架,在晨雾中耸立。

“他来信说,电影叫《故土之心》。能不能在大陆放,不知道。但他说,拍了,就有人记得。”

“记得了又能怎样?”

“不能怎样。”

国栋说,“但记得的人多了,光就多了。光多了,夜就不那么黑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推土机已经开到隔壁楼了,瓦砾堆成小山。

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在抽烟,说笑,等着这栋楼倒下。

“阿爷,我们什么时候搬?”

“下周一。”

国栋说,“分到浦东的新公房,两室一厅,有抽水马桶。”

“那这些砖,”向阳看向地上那三块青砖。

“带走。”

国栋说,“新房子不让在墙上钉钉子,我就摆阳台上。阳台总可以吧?”

他说得不确定,但很坚定。

与此同时,台湾高雄左营眷村。

七十一岁的山东老兵周大山,正用水泥和砖头。

在自家后院,砌一座小庙。

庙很小,只有半人高,但飞檐斗拱一应俱全。

“周老伯,又扩建啊?”邻居路过,笑着问。

“嗯,加个偏殿。”

周大山抹了把汗,手上都是水泥灰,“供杨六郎。俺们老家的神,得请过来。”

他已经在这个后院庙里,供了三年神。

从最初的一个小神龛,到现在的三间“殿”。

正殿供关公,左殿供妈祖,右殿供杨六郎。

都是山东老家庙里供的神,凭记忆塑的泥像,粗糙,但眉眼有家乡的样子。

儿子周建国,下班回来。

看见父亲又在忙活,叹了口气。

“爸,医生说您心脏不好,别累着。”

“累不着。”

周大山继续砌砖,“趁还能动,把该请的神都请来。等我不在了,你得接着请。一代代请下去,神就在这儿扎根了。”

“可咱们是基督徒啊。”

周建国无奈,“上礼拜才去的教堂。”

“那是台湾的规矩。”

周大山头也不抬,“这是老家的规矩。不冲突。白天信耶稣,晚上拜关公。人在哪儿,心可以分两半。”
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
四十年的海岛生活,让他学会了一套复杂的生存哲学。

表面融入,内心留守。

就像这座后院庙,藏在铁皮屋和晾衣架后面。

不张扬,但坚韧地存在着。

“爸,中影那边来信了。”

周建国从公文包里,拿出一封信。

“说有个香港的剧本,要拍老兵在台湾建家乡庙的故事。问咱们能不能提供素材。”

周大山停下动作,水泥刀悬在半空:“香港人?知道咱们建庙?”

“好像知道得挺清楚。剧本里写了一个山东老兵,在眷村后院建山东庙,把大陆的神请过来。”周建国念着信,“还说这不是迷信,是‘文化基因的跨海移植’。”

周大山愣了愣,然后失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。

“文化基因?这词好。俺们这些老骨头,可不就是基因嘛。大陆的基因,撒在台湾的土里,长出这么个怪庙。”

他放下水泥刀,认真地说:“告诉他们,俺愿意讲。讲俺怎么凭记忆塑神像,讲俺怎么教孙子认‘这是你太爷爷拜过的神’,讲俺怎么在台湾的雨季里,担心泥像发霉。”

“爸,这能说吗?会不会?”

“怕什么?”

周大山挺直腰板,“俺都七十多了,还能活几年?现在不说,带进棺材里,就真没了。说了,拍成电影,将来你孙子、重孙子还能看见,哦!原来俺老周家,是这样在台湾活下来的。”

他继续砌砖,动作比刚才更有力。

水泥涂抹的吱嘎声里,他忽然哼起一段山东小调。

走调的,断断续续的,但每个音都沉甸甸的。

那是他母亲,在他十六岁离家参军前,最后一次给他擀面条时哼的。

六十年时光,他仍忘不了。

新加坡芽笼组屋区。

二十三岁的华裔青年陈志明,正帮六十八岁的印度裔邻居拉玛修水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