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一笔特殊的捐资(1 / 1)

谭咏麟端着餐盘过来,一屁股坐在张国荣旁边。

他今天胃口不错,打了三两饭,把蒸鱼整条夹进碗里。

“辉哥说得对。台湾那三家戏院,场场爆满,比我们在香港还火。这说明什么?”

他扒了一口饭。

“说明不是只有香港人,想听这些故事。”

邓丽君坐在长桌另一端。

她面前只有一碗汤,勺子搁在碗沿,一口没动。

“辉哥,我下月还要去槟城。”

“录《回响》第三辑?”

“嗯。这次联系了十二位老人,最年轻七十八,最年长九十七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八月那趟,林金枝阿婆录完音,问我:后生女,我这个歌,以后还会有人唱吗?”

长桌安静了几秒。

“你怎么说?”顾家辉问。

邓丽君把那碗汤端起来。

“我说:会的。我把它录下来,存进档案馆,将来有人找,就能找到。”

“她信了?”

邓丽君把汤喝完。

“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把那卷开盘带,从录音机里拿出来,用油纸包好,放进樟木箱里。”

她把空碗放下。

“那个箱子,装着她丈夫1942年留下的橡胶鞋底。”

九月二十二日,新加坡。

陈启明从总统府出来,已是傍晚六点。

他手里握着那份三页纸的会议纪要,掌心全是汗。

李光耀今天下午用了三小时,和他逐条讨论《故土之心》的调研方案。

第三十七分钟,总理忽然停住。

“这个赵鑫,他到底是那个孩子,还是讲故事的人?”

陈启明把赵鑫的回执复印件,递过去。

“他自己写的。”

李光耀接过那张纸。

“我是那孩子。也是讲故事的人。”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纸放下,摘下眼镜,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。

“新加坡1965年独立那天,我在电视上哭了。”

他说。

“不是懦弱。是那天我才明白,被踢出家门的孤儿,要自己学会生火做饭。”

他把眼镜戴上。

“这个赵鑫,他知道生火的味道。”

九月二十三日,香港。

周慧芳把《故土之心》最新预算表,放在赵鑫办公桌上。

“新加坡那边确认了:国家档案馆全部资料开放,包括李光耀1965年独立演讲原始录像带。”

“条件呢?”

“没有新条件。五场大师班,李先生说谢晋导演去四场就行,剩下一场他替。”

赵鑫看着那份预算表。

“怎么替?”

“他要在总统府,开一场华语政策历史讲座,公开售票,收入捐给《故土之心》制作基金。”

周慧芳顿了顿。

“这是陈参赞原话。”

赵鑫没说话。

他想起1975年游过深圳湾,上岸时是凌晨四点。

天还没亮。

他蹲在海边,等了两个小时。

等天亮。

等看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。

六年后,新加坡的总理说,他来替谢晋讲那一课。

他把预算表合上。

“给陈参赞回电:谢导八月二十号去新加坡。”

九月二十五日,北京。

成荫从文化部电影局出来,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。

大前门,一块四一包。

他买了半年,还剩大半条。

局长今天态度很客气,客气得像对待外宾。

“成院长,《家的生物学》在威尼斯为国争光,这是好事。但送审的事,局里还在研究。”

“研究多久?”

“这个不好说。你也知道,电影审查要综合考虑,不是我们一个处能定的。”

成荫把烟蒂掐灭,用鞋底碾了三下。

他想起1981年4月,谢晋把《家庙》油印本,寄给北电七八级学生那天。

三十七个年轻人,每人一份。

他没问谢晋为什么。

他看见谢晋把最后一份油印本,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投进学院门口的绿色邮筒。

那个邮筒,1979年他寄过《小花》的审片报告。

1980年寄过《天云山传奇》的立项申请。

1981年4月20日,寄出三十七份《家庙》。

他没有寄过家信。

他母亲1972年去世,他没能回山西送葬。

九月二十六日,清水湾。

威叔早上六点,在量凤凰木的花苞。

四点三毫米。

他记在本子上,又在数据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
纸页已被划破三小道。

他合上本子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回头,是赵鑫。

“威叔。”

“赵总,这么早?”

赵鑫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那粒骨朵。

“谢导昨天从上海打电话来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周师傅那块牌位,背面十六个名字,他记全了。”

威叔把喷壶放下。

“怎么记全的?”

“周师傅翻了一夜旧物,在樟木箱底找到一张1957年的户口本复印件。户主栏写着‘周永泰’,家庭成员栏写着十六个名字。”

赵鑫顿了顿。

“他阿爸1942年走的时候,这十六个人都在永宁镇。1981年,只剩他一个人,记得这十六个名字。”

威叔没说话。

他拿起喷壶,给凤凰木浇了一遍水。

“赵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棵树,周伯1980年亲手嫁接的。他说,等它开花那天,要在树下烧一封给蔡国维的信。”

赵鑫看着那粒骨朵。

“信写了吗?”

“写了。1980年11月18号写的。周伯走之前三天,托我收着。”

威叔从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。

边角磨毛,封口用米粒粘了三道。

收信人一栏写着:

“槟城汕头街蓝屋蔡国维先生收”

寄信人一栏写着:

“香港深水埗周阿福”

赵鑫接过那个信封。

很轻。

像一枚没有重量的落叶。

“威叔,等花开了,我陪你烧。”

九月二十八日,台北左营眷村。

周大山把水泥庙的偏殿砌好了。

杨六郎的神像摆在正位,是他凭七岁记忆塑的。

那年正月十五,山东即墨老家的庙会,父亲把他架在肩上,让他摸杨六郎的金枪。

他摸了。

枪是木头的,漆剥落了大半。

他摸了一手红漆。

父亲说,这是杨六郎的血,摸了能打胜仗。

他1949年来台湾,没打过仗。

那把金枪的样子,他记了五十二年。

他把水泥刀放下,蹲在小庙前,点了一支烟。

长寿烟,台湾烟酒公卖局出的,他抽了三十年。

他想起1967年,二儿子出生那年,他托人从香港转寄了一封信回即墨。

信写了三页,寄出去之前撕了两页半,只剩一行字:

“娘,儿在台湾,一切都好。”

他没收到回信。

1978年,他托人又寄了一封。

这次只写了一行:

“娘,孙子会叫奶奶了。”

他还是没收到回信。

他把烟蒂摁灭,塞进水泥袋里。

站起来。

膝盖响了。

他低头看着那座水泥庙。

关公,妈祖,杨六郎。

三尊神,三十二年。

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脸。

1957年那张黑白照片,他藏在铁盒底层,压在1948年的船票下面。

照片上母亲六十二岁,头发全白,站在老家的院门口。

她没笑。

她只是看着镜头。

周大山蹲回小庙前。

他从铁盒里摸出那张照片,放在水泥庙的正殿门槛上。

“娘。”

他对着照片说。

“儿的庙,建好了。”

一九八一年九月三十日。

清水湾食堂门口。

威叔早上六点量那粒花苞。

四点五毫米。

他把本子合上。

从怀里摸出那个泛黄的信封。

“槟城汕头街蓝屋蔡国维先生收”。

他看着那行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信封放回怀里。

他拿起喷壶。

给凤凰木浇了一遍水。

水雾在晨光里泛着虹彩。

远处,许鞍华的《故土之心》筹备组,已经开工了。

录音棚传来顾家辉调试钢琴的单音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威叔把喷壶放下。

他忽然听见食堂里,有人在哼歌。

调子很熟。

是《月光光》。

他转头。

是赵鑫。

二十六岁的香港年轻人,站在灶台边,把第一笼包子抬上蒸架。

他哼着那句“太平归来做新郎”。

调子不准。

但每个音都在。

威叔站在凤凰木下,听着那不成调的哼唱。

晨光照在那粒四点五毫米的花苞上。

顶尖那线红,比昨天又长了一点点。

不是眼睛能看出来的长度。

是他知道它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