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信纸与电话(1 / 1)

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,香港清水湾。

威叔早上六点起来,照例给凤凰木浇水。

枝头那几个叶苞,比上周又大了一圈,他用软尺量了量,记在本子上:

一九八七年五月六日,最大叶苞直径八点三毫米。

浇完水,他抱着木盒走到石板前,打开,把里面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透气。

这是他的规矩,每月逢六,让那些信啊照片啊见见阳光。

他说,东西放久了会潮,潮了就忘了自己是谁。

阳光照在那些杂物上,照在周伯的信上,照在张爱玲的字条上,照在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上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那行字:

阿嬷说,铁盒里的故事,她都会做。

蚵仔煎,肉骨茶,娘惹糕,她说等你们来槟城,她做给你们吃。

他把照片放回去,继续往下翻。

翻到最底下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
那里压着一封信,是前几天刚收到的,信封上盖着槟城汕头街的邮戳。

寄信人写着:陈文统。

威叔把信抽出来,没拆。

他知道这封信是给赵鑫的,他只是拿出来,放在最上面,让阳光也照一照。

食堂里传来脚步声。

谭咏麟第一个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
他今年三十七了,穿一件旧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
“威叔,早。”

他把橘子放在石板上,蹲下来看那些摊开的东西。

“今天又晒?”

威叔点点头:“每月逢六。”

谭咏麟伸手进去,把那张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拿出来,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
又从里面摸出一张纸,是《第一滴泪》的歌词。

他随身带着的那张,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,他看了一会儿,放回去。

张国荣跟在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。

他今天穿着件白衬衫,袖子挽着两道,头发刚洗过,湿湿的搭在额前。

他蹲下来,翻开笔记本,放在石板上。

第十五轨:槟城·铁盒·糖纸。

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一九八七年五月,陈文统来信。

他合上笔记本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。

是前天拍的,周启生和黄家驹他们在录音棚里的合影。

他把照片递给威叔。

威叔看了很久。

照片上那几个年轻人,站在麦克风前,对着镜头笑。

周启生的手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黄家驹的皮夹克领子歪着,邓炜谦抱着吉他,李荣潮和叶世荣站在后面,笑得有点傻。

他把照片放进木盒里。六十三样了。

徐小凤走出来,手里拎着那只藤编食盒。

她今年三十九岁,穿着件素色棉袄,头发用银簪绾着。

她把食盒打开,里面是十二块新的娘惹糕,红绿两色,用香蕉叶垫着。

“邓小姐在屋里歇着呢,她妈不让出来。说早上露水重,怕她着凉。”

顾家辉和黄沾一起走出来。

顾家辉今年五十六,头发白了大半,手里拿着那张五线谱,折痕已经磨得快破了。

他走到石板前,把谱子放在那些东西旁边,让阳光也照一照。

“第四十六版。新加坡那边说,这张谱子在博物馆里借出次数最多,今年又加印了两千张。”

黄沾今年四十九,手里拎着一瓶新茅台。

他把酒瓶往石板上一顿。

“老顾,你这谱子再晒下去,都快成文物了。”

顾家辉推了推眼镜:“已经是了。”

许鞍华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新本子,《等人》的剧本。

她走到石板前,也蹲下来,看着那些摊开的东西。

周慧芳拿着报表走过来。

“一九八七年第一季度,鑫时代出品电影零部。但凤凰木基金那边,收件增加到五十七份。香港二十三,台湾十六,新加坡九,马来西亚六,菲律宾三。”

她把报表放在石板上,“另外,巴黎那边来了个电话。”

几个人都抬起头看着她。

周慧芳说:“是法国文化部的人打来的。他们说,想请赵总去一趟巴黎,参加一个论坛。”

黄沾愣了一下:“什么论坛?”

“叫‘跨文化叙事:亚洲电影的世界之路’。他们请了七个国家的导演,日本的黑泽明,印度的萨蒂亚吉特·雷伊,伊朗的阿巴斯,还有咱们这边的…”

她补充道:“赵总。”

赵鑫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。

他今天穿着件旧衬衫,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。

林青霞没跟着,肚子太大了,她母亲从台北过来了,天天炖汤,盯着她喝。

“青霞今天怎么样?”徐小凤问。

赵鑫笑了笑:“她妈在,轮不到我说话。昨天炖了四小时的鸡汤,她喝了两碗,她妈还嫌少,说当年怀她的时候,一天三碗。青霞说妈我实在喝不下,她妈说喝不下也得喝,你现在是两个人。”

邓丽君不知什么时候,也从屋里出来了。

穿着件红毛衣,披着条披肩,慢慢走过来。

她妈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个保温杯,“丽君,把水喝了再说话。”

邓丽君接过来,喝了一口,苦着脸:“妈,这什么水?”

“安胎的,台湾带来的方子。”

“昨天不是喝过了吗?”

“昨天你也吃过饭,难不成今天就不吃啦?”

邓丽君无奈,又喝了一口,走到石板前。

她妈在旁边站着,盯着她把水喝完,才转身回屋。

几个人都笑起来。

赵鑫说:“她们两个台湾妈妈住对门,天天串门,今天你家炖汤,明天我家煲粥。青霞说她妈现在跟邓妈妈学的,开始研究福建菜了。”

邓丽君点头:“我妈昨天还说,等孩子生下来,要跟林妈妈一起回永春还愿。我说你们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,还往哪儿跑。我妈说,一百多岁也得去,当年许的愿,得还。”

黄沾把酒杯往赵鑫面前一顿:“知足吧你。有人照顾是福气。”

赵鑫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他走到石板前,蹲下来,从那些摊开的东西里拿出一样。

是槟城阿伯那封信的复印件。

“这片子,讲的是从殖民时代到新加坡建国。讲那些割橡胶的人,那些埋铁盒的人,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。法国人看得懂吗?不一定。但他们知道,谈论世界殖民史,就绕不开南洋历史。而咱们拍的这部电影,正巧补上了他们缺的那一块。”

他把信放回去。

“不一样,他们就好奇。好奇,就想看看,这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。”

黄沾把茅台打开,给每人倒了一小杯。

倒到邓丽君面前,换成了白开水。

“阿鑫,这杯敬什么?”

赵鑫想了想:“敬好奇。”

黄沾点点头,把酒杯举高,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。

阳光照在凤凰木上,照在那个木盒上,照在那些摊开的东西上。周伯的信、谭咏麟的船票、张国荣的笔记本、徐小凤的娘惹糕、顾家辉的五线谱、黄沾的歌词、许鞍华的铅笔、周慧芳的报表、那六瓣花的信封、陈伯的铁盒、槟城阿伯的信、永春阿婆的照片、周师傅的碑文拓片、杨德昌的剧本大纲、侯孝贤的拍摄手记、谢晋的信、张爱玲的字条、周大山的信、谢晋那本《家的伦理学》手稿复印件、成荫和凌子风的合影、陈文统那封信、周启生和黄家驹他们的合影。

六十三样。每一样,都在阳光里躺着。

威叔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一样一样收回去,放回木盒里,合上盒盖,抱在怀里。

抬起头,看着那棵凤凰木。

阳光照在树上,照在那几个叶苞上。

八点三毫米。

它在长。

五月八日,槟城汕头街。

蓝屋客厅里,黄月萍坐在那张老式藤椅上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
信是陈文统写的,还没寄出去。

信不长。

“赵先生:阿萍让我给您写这封信。她说,她明年五月要去香港,看看那棵凤凰木。她说,她等了五十年,不能再等了。她今年七十岁,身体还好,但她说,再等就走不动了。要我陪她去一趟香港,看看心里放不下的故人故地。陈文统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日”

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她拿起笔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

“阿统写的太客气了。我自己说:周伯那棵树,我得去看看。看了,心也就安宁了。黄月萍”

她把笔放下,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。递给陈文统。

“寄去罢。”

陈文统接过信封,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
黄月萍靠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。

窗外那棵凤凰木,还没开花。

枝头那几个花苞,小小的,硬硬的。

她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,然后她闭上眼睛沉迷于回忆。

五月十日,北京。

成荫坐在电影局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
是从香港寄来的,赵鑫寄的。

凤凰木基金的申请书,五十七份的目录。

他一份一份看过去。香港的,台湾的,新加坡的,马来西亚的,菲律宾的。

就是没有内地的。

他把目录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门被推开,凌子风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,“老成,看什么呢?”

成荫把目录递给他。

凌子风接过来,翻了翻,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没有内地的。

他把目录还给成荫:“老成,你说咱们那儿那些年轻人,什么时候能把本子寄出去?”

成荫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等他们自己有钱买邮票的时候。”

凌子风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