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六月八日,香港清水湾。
许鞍华早上七点就坐在了食堂里,面前摊着《年轮》的剧本和一叠新写的场记。
她昨晚几乎没睡,满脑子都是那个赤脚男孩的眼神。
周慧芳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几张传真。
“许导,台湾那边回话了。”
许鞍华抬起头。
周慧芳把传真递给她:“侯孝贤导演和杨德昌导演都说,愿意过来看看剧本。侯导说,他正好《新世界》的粗剪告一段落,可以出来透透气。杨导说,《牯岭街》的拍摄进度还行,抽两天没问题。”
许鞍华接过传真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周慧芳看着她:“许导,笑什么?”
许鞍华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起阿鑫说的那句话,把用工荒放在全亚洲解决。”
她顿了顿,“现在不光是用工,连脑子都放在全亚洲解决了。”
赵鑫从办公室里走出来,听见这话,也笑道:“许导,侯孝贤和杨德昌那两个脑子,可不是一般的脑子。他们肯来,是你的面子。”
许鞍华摇摇头:“不是我。是你的本子好。是他们自己说的,拍阿鑫你的本子,过瘾。”
赵鑫没接话,走到凤凰木下,蹲下来看那几个叶苞。
九点七毫米。
六月九日,下午两点,香港清水湾。
一辆白色出租车,停在食堂门口。
侯孝贤从车里钻出来,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。
杨德昌跟在后面,穿着件深蓝色衬衫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许鞍华迎上去:“老侯,德昌,辛苦。”
侯孝贤摆摆手:“辛苦什么。能看看你筹备的本子,比在剪辑室待着强。”
三个人走进食堂。
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剧本、茶水和几碟点心。
威叔在旁边站着,看见他们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侯孝贤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外面的凤凰木。
随口赞了一嘴,“这树今年长得真好!”
许鞍华点点头。
侯孝贤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那边也有一棵树。《新世界》里那棵,是假的。搭的景。但这个是真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许鞍华:“你那个榴梿树,也是真的?”
许鞍华点头:“真的。一百多年了。”
侯孝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那份《年轮》的剧本。
杨德昌也坐下,翻开自己的那份。
食堂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翻纸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许鞍华坐在对面,看着他们看剧本。
二十分钟后,侯孝贤把剧本放下。
他看着许鞍华,第一句话是:“那个榴梿树下的镜头,你打算怎么拍?”
许鞍华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长镜头。固定机位。让锦坤和亚英坐在树下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让观众看着他们,看着树,看着光影慢慢移过去。”
侯孝贤点点头:“时间要够。不够,观众感觉不到那棵树的存在。”
杨德昌在旁边说:“还有那个组屋窗前的镜头。锦坤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树。那个镜头,不能只是他看。要让观众感觉到,他在透过那棵树,看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许鞍华看着他。
杨德昌说:“他看的是橡胶林。是过去。是回不去的那些东西。镜头要给足时间,让观众自己发现这个。”
许鞍华点点头,拿起笔,在剧本边上记了一笔。
侯孝贤又说:“那个七岁的孩子,郑阳,你找到了?”
许鞍华说:“找到了。柔佛一个橡胶园里,他爷爷是割胶的。那孩子蹲在树下看爷爷割胶,看了半个小时没动。”
侯孝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让他看。让他多看看。让他把那棵树看成自己家的一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那部《童年往事》里,也有一个孩子。那孩子看着阿婆,阿婆坐在榻榻米上剥花生。那孩子看着看着,就睡着了。但观众记住了那个阿婆。为什么?因为镜头给了足够的时间,让观众替那个孩子,看着阿婆。”
许鞍华又记了一笔。
杨德昌在旁边翻开自己的剧本,忽然说:“许导,我有个问题。”
许鞍华看着他。
杨德昌说:“你那个锦坤,他在榴梿树下蹲了一辈子。他看着橡胶林,看着远方。他看见什么了?”
许鞍华想了想:“他看见福建。”
杨德昌点点头:“那观众能看见吗?”
许鞍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在想怎么让观众看见。镜头不能告诉他,只能让他感觉到。”
杨德昌说:“让他手里拿点东西。一块石头,一片叶子,一张旧照片。他拿着那东西看远方,观众就知道,他在看那东西来的地方。”
许鞍华又记了一笔。
窗外,阳光慢慢西斜,三个人坐在桌边,对着剧本,一句一句地聊。
威叔进来添了三次茶。
最后一次的时候,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退出去。
晚上七点,食堂里亮起灯。
谭咏麟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那袋橘子。他看见侯孝贤和杨德昌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走过去。
“侯导,杨导,稀客啊。”
侯孝贤站起来,跟他握了握手。
杨德昌也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
张国荣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,跟两人笑着打过了招呼。
顾家辉和黄沾从创作部那边过来。
黄沾手里拎着一瓶新茅台,看见侯孝贤和杨德昌,眼睛一亮。
“老侯,德昌,你们来得正好。这瓶酒我藏了三个月,就等个合适的由头。”
他走到桌边,把酒瓶往上一顿,“今晚这瓶,就敬《年轮》。”
十几个人围坐下来。长桌上摆着晚饭,比平时丰盛些。
威叔特意多做了几个菜,还炖了一锅汤。
黄沾把茅台打开,给每人倒了一小杯。
他举起杯:“阿鑫,这杯敬什么?”
赵鑫想了想,看了一眼侯孝贤和杨德昌,又看了一眼许鞍华。
“敬港台携手的第一部电影。”
他看着许鞍华,“许导这部《年轮》,有侯导和杨导帮忙看剧本,有台湾的团队参与创作,有香港的资金和技术,有马来西亚的景和人。咱们搭建的这个草台班子,很不错哦!”
他举起杯,“敬《年轮》。”
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。
窗外,月光照在凤凰木上。那几个叶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九点七毫米。
它在长。
六月十日,上午九点,香港启德机场。
侯孝贤和杨德昌站在登机口前。许鞍华和赵鑫来送行。
侯孝贤把手里的帆布袋换到左手,看着许鞍华。
“许导,那个孩子,好好拍。”
许鞍华点点头。
侯孝贤又说:“那个榴梿树下的镜头,时间要给够。不够,就对不起那棵树。”
许鞍华又点点头。
杨德昌在旁边说:“锦坤手里拿的那片叶子,我回去想想,什么样的叶子合适。想好了写信告诉你。”
许鞍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德昌,你《牯岭街》拍得怎么样了?”
杨德昌想了想:“还那样。小四还在街角站着,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。”
许鞍华说:“让他站着。站久了,观众就替他急了。一急,就记住他了。”
杨德昌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登机口的广播开始催促。
侯孝贤伸出手,和赵鑫握了握。
又和许鞍华握了握,临走前,“阿鑫,那个木盒,下次我来,要看多了些什么。”
赵鑫点点头。
杨德昌也握了手,然后两个人转身,走进登机口。
许鞍华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赵鑫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许鞍华忽然开口。
“阿鑫,你说咱们这些人,东一个西一个的,怎么就能凑到一块儿?”
赵鑫想了想:“因为咱们找的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许鞍华看着他。
赵鑫说:“那个东西叫什么,我还没想好。但侯导在找,德昌在找,你也在找。那个孩子也在找。找着找着,就凑到一块儿了。”
许鞍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两个人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许鞍华忽然停下来。
“阿鑫,你说那个孩子,找到了吗?”
赵鑫想了想:“还没。但他在找。找的过程,就是答案。”
六月十五日,马来西亚柔佛州,居銮。
许鞍华再次蹲在那棵橡胶树下。旁边蹲着那个七岁的男孩,郑阳。
这次,男孩没有问她演什么。
他只是蹲在那儿,看着爷爷割胶,看着胶汁一滴一滴落入椰壳碗里。
许鞍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她也蹲在那儿,看着那棵树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。
一道一道的,落在他们身上。
过了很久,男孩忽然开口,“导演,我那天问你的那个问题,我自己找到答案了。”
许鞍华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他。
男孩说:“我是谁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爷爷是割胶的,我爸爸也是割胶的。这棵树,我爷爷的爷爷也割过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可能也会割胶。也可能去吉隆坡。但不管去哪儿,这棵树都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许鞍华,“这就是我。这棵树,就是我的家。”
许鞍华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对。这就是你。”
远处,黄岳泰在架机器,而开机镜头,即将开始。
只排岳飞投军到大败金兀术的部分,不排后面被害风波亭那一段了。
"一边欣赏,一边休闲,这才是一种高雅的生活,那些一进门就打炮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思,张哥,专心享受吧!"黄陆对张家良笑着说道。
偏偏于忧他们组,又是第一个出场,于忧这组,几乎到了火烧屁股的程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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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忧忧,我们是朋友,我才和你说的,你别告诉别人。”陈乔突然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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