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臣妾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朱梓摇头。
他摇头的时候下巴微微颤抖。
那种颤抖不是冷的,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颤。
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,风停了,树还在颤。
颤是因为风太久了。
久了就停不了。
停不了就一直颤。
"你不知道。母妃进冷宫的第一天就把头发剪了。
第二天开始吃斋念佛。
第三天就不说话了,从此再没开过口。"
他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"七年了。
母妃一个字都没说过。"
一个字都没说过。
七年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没有字的世界是什么?
是寂静。
寂静到什么程度?
寂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打雷。
打雷了就捂耳朵。
捂了耳朵就更静了。
更静了就更怕了。
更怕了就——
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说了没人听。
没人听就不说了。
不说了就闭嘴。
闭嘴了就哑了。
哑了就七年。
七年,二千五百五十五天。
二千五百五十五天不说话。
不说话的人还是人吗?
是。
可不像人。
像一尊佛。
佛不说话。
佛不说话是因为佛不需要说话。
可母妃不是佛。
母妃是人。
人需要说话。
需要说话而不说——
比死还难。
哪怕是她的婆婆,当年最受宠的定妃,也在潭王跟宫女私会的事情败露之后,被皇帝下旨打入了冷宫。
从那以后,定妃就再也没有出来过。
而潭王朱梓本人,更是被暴怒的朱元璋吊在房梁上,用皮鞭抽打了三天三夜。
三天三夜。
三天三夜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七年。
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每一圈都一样,一样的疼,一样的怕,一样的绝望。
转了十年还没转出去。
转不出去就困在里面。
困在里面就一直在疼。
朱元璋打儿子不打别人。
别的人他直接杀。
打儿子是因为还留着情面,可那情面留得也有限。
皮鞭是军中用的那种,牛皮拧成的,蘸了盐水,抽在身上一道紫一道红。
盐水腌伤口,比鞭子本身还疼。疼上加疼。
疼到第三天就不疼了。
不是不疼了,是麻木了。
麻木了就不叫了。
不叫了就——
三天三夜抽下来,朱梓只留下了半条命。
半条命。
半条命活着比一条命难受。
难受在于你知道自己只剩半条了。
知道就怕。
怕就缩。
缩了就——
从那以后,朱梓的心里就留下了严重的阴影。
影子。
影子在心底。
底是黑的。
黑的影子比黑的夜还黑。
夜会亮,天亮了就不黑了。
影子不亮。
影子在心底,天亮了它也黑。
黑了十年。
十年黑。
十年影子。
十年——
脾气越发怪异了。
时而暴躁,时而阴郁,时而嘻嘻哈哈,时而一言不发。
白天还好,一到夜里就犯毛病。
听见狗叫就睡不着,看见绳子就发抖,闻到血腥味就呕吐。
狗叫像鞭子声。
绳子像吊他的那根。血腥味像——
更严重的是,在男女之事上,也有心无力了。
那三天三夜的鞭子,抽断的不只是他的皮肉。
还有他身为男人的那根筋。
筋断了。
筋断了就不行了。
不行了就——
朱梓盯着帐顶的牡丹,盯了很久。
灯光在他的瞳孔里跳,跳出一朵一朵小小的火花。
火花跳一下就灭了。
灭了又跳。
跳了又灭。
灭了又跳。
跳了灭。
灭了跳。
跳到后来不跳了。
不跳了就灭了。
灭了就黑了。
黑了就——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在说什么,可没有声音。
没有声音的嘴像一条死鱼。
死鱼的嘴一张一合。
一张一合没有声。
没有声就——
於嫣然凑近了一点,才听清他在念什么:
"三天三夜……三天三夜……"
他在念那三天三夜。
像一个和尚在念经。
像一个疯子在念咒。
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念一根看不见的稻草。
稻草抓不住,可他在抓。
抓了十年。
十年抓,十年空。
空了还抓。
还抓就——
念。
念。
念。
念了就不疼了?
不,念了更疼。
可念了就有人听。
没有人听也念。
念给自己听。
自己听就不孤独了。
不孤独就——
还孤独。
於嫣然叹了口气,伸出手,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。
她的手掌不大,可刚好把他的两只眼睛盖住了。
掌心贴着他的眼皮,感觉到了他的眼珠在动。
眼珠在转,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,乱窜。
老鼠在笼子里出不去。
出不去就窜。
窜了就累了。
累了就不动了。
不动了就——
她的掌心是暖的。
暖是从血里来的。
血是热的,掌心就暖。
暖贴着他的眼皮,眼皮凉了。
凉的眼皮贴上暖的掌心,温差就出来了。
出来了就化了。
化了就软了。
软了就不转了。
不转了就——
"王爷。"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风。
可那阵风不是普通的风,是春天的风。
春天的风吹在伤口上不疼,凉丝丝的,让你觉得舒服。
她的声音就是那种风。
风吹过来,他就软了。
软了就不颤了。
不颤了就——
"别想了。"
朱梓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放松了。
他的眼珠不转了,呼吸也平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於嫣然的手腕,把她的手从眼睛上拿开。
他看着她。
灯影里,她的脸半明半暗。
明的那半温柔,暗的那半看不清。
看不清就想象。
想象的那半比看见的那半好。
好在于你可以把她想象成好的。
好的就暖了。
暖了就——
他的嘴角弯了弯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"嫣然。"他叫她的名字。
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他只有在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哑。
"嫣然"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,磨得光滑了。
不是因为这两个字好听,是因为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唯一舍不得弄坏的东西。
弄坏就没了。
没了就什么都不剩了。
"嫣然"在,他就还在。
"嫣然"没了,他就真的没了。
"臣妾在。"
"你说……本王是不是真的有病?"
"王爷没病。"
"那为什么——"
"王爷只是……心里有结。"她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说得很稳,像在走钢丝,每一步都踩在正中间。
中间是最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