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门缝里的影子(1 / 1)

消毒水的味道很冲,呛得人难受。

宋琳心微微睁开眼。

骨头缝里传来碾压一样的酸痛,一直疼到头顶。

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碰到被单只有麻木的感觉。

“醒了?”

祝清燃的声音就在耳边,哑得厉害。

宋琳心想转头,脖子僵硬的动不了。

她费力眨了眨眼,干涩的眼球在眼眶里磨得生疼。

她没看吊瓶也没看祝清燃熬红的眼睛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弱。

“……协议。”

微弱语气响起,那两个字很沙哑。

祝清燃端水的手僵在半空,才反应过来。

他把棉签扔回杯子,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,那是一份复印件,纸还带着温度。

“签了。”

祝清燃把纸展开放在她枕头边上,手指点着右下角的公章。

“市政那边当场盖的章,绿野集团追加了两千万,苏雪雨的担保函也发过来了,琳心,这一仗你赢了。”

宋琳心费力垂下眼皮,视线在那团红色的印泥上停了很久。

她紧绷的那口气,终于顺了下去。

她想笑一下,脸部肌肉却不受控制的抽搐,只扯动了嘴角的血痂。

“赢了就好……”

她闭上眼,手背上的针头回了一点血,又被药液冲散了。

病房门外,裴暄缩在长椅的角落,那原本清冷的脸庞转为满脸凝重。

此刻走廊的灯光打在地面上,很白。

那身西装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泥水干了结成硬块,一动就往下掉渣。

他没穿鞋,右脚的皮鞋不知道丢在哪了,左脚的也没了,只剩下两只沾满泥的袜子,脚趾蜷着扣在地板上。

路过的小护士侧着脸看一下,推着药车经过,嫌恶的绕开了他。

裴暄没反应,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。

那句“赢了就好”很轻很虚,好像随时都会断掉。

这种虚弱的声音让他感到一丝的愧疚。

裴暄的手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。

腿麻了,膝盖上还有昨天摔的淤青,一动就疼。

他走到病房门口,手抬起来,指尖离门把手只有半寸。

只要推开门就能看见她,就能告诉她他也想帮忙,想弥补,哪怕用上庆丰集团的所有资源。

“……疼吗?”

里面传来祝清燃的声音,带着颤抖。

“死不了。”

宋琳心的回答很硬,听不出一点妥协。

裴暄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一下,停住了。

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

病床上宋琳心没有戴假发。

光秃秃的头上,青白色的头皮在灯下很刺眼,耳后的纱布渗出一点红。

她侧着头,眼睛盯着枕边的合同,那是她的命。

祝清燃坐在床边,拿着棉签沾水一点点润着她的嘴唇。

那个画面很刺眼。

裴暄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,头发凌乱,满脸胡茬,西装上全是泥点,样子很狼狈。

他不配进去。

现在的宋琳心看他一眼,大概都会觉得脏了眼睛。

是他亲手把她逼成这样的,如果不是为了反击辛晴的造谣,她不用在刚做完穿刺后摘掉假发,不用把伤口撕开给所有人看。

裴暄把手收了回来。

他垂下头额头抵在门框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。

那一刻他终于承认,他在宋琳心的生命里,已经成了一个多余的只会带来灾难的垃圾。

几秒钟后,裴暄直起身子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身影,然后转过身,拖着那双脏脚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。

楼道里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

裴暄靠在墙壁上,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碎了,但不影响使用。

他拨通了一个号码,那是他为辛晴铺路准备买酒庄时联系的财务经理。

“裴总?”

对面很惊讶,没想到这个点会接到电话,“酒庄的合同已经……”

“卖了。”

裴暄的声音很哑,在楼道里带着回音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卖了。”

裴暄盯着脚尖的泥点,“还有我在瑞士的两栋别墅,加上之前转出去的信托基金,全部抛售。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,声音变得严肃:“裴总,这是急抛,价格会被压得很低,至少亏损百分之三十。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

裴暄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,烟盒已经被雨水泡软了。

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,“我要现金,最快速度到账。”

“好的,资金回笼后打入哪个账户?”

裴暄把烟拿下来,手指用力的捏扁了烟蒂。

“走离岸账户,分批转进心梦集团刚成立的医疗专项基金。”

“备注写什么?”

“没有备注。”

裴暄顿了一下,“匿名,不要让任何人查到这笔钱的来源,尤其是宋琳心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电话挂断,裴暄顺着墙壁滑坐下来,坐在水泥台阶上。

那些海外资产是他留的最后退路,是裴家老爷子都不知道的私房钱,现在没了。

他成了穷光蛋,一无所有,但他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点。

至少这笔钱能让她用最好的药,能让她的项目转起来,能让她不用再为了几千万去拼命。

叮的一声,手机屏幕亮了。

是一条银行的转账回执,第一笔两千万已经打入离岸信托,裴暄看着那个数字,自嘲的笑了。

原来当个躲在阴沟里的提款机,才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

就在这时,楼梯下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皮鞋和高跟鞋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
“在哪呢?那个死丫头住哪个病房?”

一个尖锐的女声传了上来,带着乡音和怒火。

“妈,您小点声,这里是医院。”

“怕什么?她是老娘生的!现在发达了有钱搞什么大项目,连亲哥都不认了?我看她是装病不想给钱!”

裴暄捏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

他听出来了,这是宋琳心的母亲崔秀丽,还有她那个废物哥哥宋浩宇。

裴暄慢慢站起身,眼神里的颓废散去,换上了一股阴狠的戾气。

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,看着那几个人气势汹汹的冲上来。

既然做不了光,那就做鬼吧。

帮她挡住这群吃人的恶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