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，吉时已到。”
朱靖泽微微颔首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，起身朝着王府内廷清和院走去。
崔承安揣着手，躬腰跟在侧后方三步外。
夜风拂过回廊，吹得宫灯摇晃。
他借着昏黄灯影，打量自家主子挺拔却透着几分疲惫的背影。
这两个月来，从户部观政到中秋斗诗，再到如今筹谋铸币、布局京畿兵权，桩桩件件皆是在刀尖上蹚路。
他虽不懂朝堂大政，却看得出殿下肩上压着的千钧重担。
这般日夜筹谋算计，最是耗损心神。
崔承安心底泛酸，脚下步子放轻，默默随行。
总得寻个法子让主子松缓下来。
今夜主子纳媵，正好得以松快片刻。
忽然。
他蓦地想起裘世安前些日子交代的贾家暗桩布置，心中一动。
那尤氏瞧着，倒是个知情识趣的女人……
大明亲王府素有“小皇宫”之称。
而朱靖泽这座越王府得延景帝格外恩宠，规制更是拔高了一筹。
主仆二人出存心殿，穿过垂花门，踏入中轴线，往北便入了王府内庭。
迎面首座面阔九间的大殿便是交泰殿。
乃未来亲王正妃接见外命妇、理事的厅堂。
绕过交泰殿，后方是正妃寝居长春宫，雕梁画栋，气象万千。
再往两侧，坤宁偏殿静立，正是留给四位侧妃的居所。
如今这些宏大殿宇皆门窗紧闭，空无一人，只待来日女主人入主。
越过坤宁偏殿，东西两侧各分出五座独立院落。
合称东五所、西五所，专供十位记录在册的‘媵’居住。
至于未入名册的侍妾，只能住厢房耳房，并无独占院落的资格。
整个内廷占地之广，比整个荣国公府还要阔出几分。
清和院便在东五所序列里最靠南、距离正宫最近的第一座。
十个媵按入府先后排序，秦可卿头一个进来，自然占了这头等位置。
院门南向，内有正房五间，后寝暖阁五间，两侧厢房，值房、净房、仓储一应俱全，独立小门连通内廷甬道。
高墙合围，自成一方天地。
按朝廷礼制，亲王府一名媵的标配，含掌事宫女一人、贴身大侍女两人、二等六人、三等十人，共计十九名女使；
外加掌事内使一人、守门内使四人、杂役八人，共计十三名宦官。
这三十二人伺候的阵仗，堪比朝中二品大员正室夫人的排场。
那荣国府里被老太君捧在手心的贾宝玉，身边丫鬟仆从环绕，逾制不知凡几。
却依旧差了亲王府正牌媵一截。
朱靖泽穿过甬道，脚步在清和院角门外顿了一息。
院内隐约传出说话声。
他抬手制住崔承安，没让人通报。
清和院后寝暖阁内。
宝珠站在紫檀雕花拔步床前，桃花眼瞪圆。
视线从多宝阁上的汝窑花觚，扫到墙上挂着的紫檀嵌玉插屏，再落回脚下踩着的莲纹波斯地毯。
她咽了口唾沫，小跑到床榻边，压着嗓音惊呼：“小姐，这屋里的物件，随便挑一样出去，都够咱们秦家吃用好几年了。这王府也太阔绰了些！”
秦可卿坐在罗汉床上，膝上搭着一条月白薄毯。
她脊背挺直，指尖绞着一方丝帕。
杏目含着浅浅笑意，望着宝珠上蹿下跳的模样。
“好了，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瑞珠立在罗汉床侧，鹅蛋脸上挂着温润笑意。
她没有跟着宝珠大呼小叫。
而是一双杏眼将屋里的陈设、门窗朝向、值守宫人的站位一一扫过。
压低嗓音，凑近秦可卿耳畔：
“不仅这摆设讲究。小姐，奴婢方才去外头走了一圈，察觉咱们院里，独独缺了掌事宫女。”
她心思细腻，早看透了这内宅门道：“掌事宫女是院内最高管事，若不是小姐的贴心人，便极易变成钳制小姐的眼线，日后行事处处受制。如今这位置空悬，定是王爷体恤，特意吩咐下来的。”
她心底真真切切地欢喜。
没有掌事宫女压在头上，小姐在这清和院里便是一言九鼎，她们主仆三人的日子也更好过。
秦可卿睫毛微颤。
她隐约猜到，王爷不另派掌事宫女，许是有意留些时日让她熟习人事，日后让她亲自提拔的意思。
这份信任与恩典，实在厚重！
让她一股暖意漫上心头。
宝珠这才收住脚凑过来，两只桃花眼弯成月牙，嘻嘻一笑：
“可不是！外头管事的公公还说，奴婢和瑞珠姐姐一入府便直接顶了小姐贴身大侍女的缺，份例每月二两银子！”
二两银子。
瑞珠和宝珠的份例加起来，顶了秦业大半个月的官俸。
何况，掌事宫女缺位，贴身大侍女的话语权自然水涨船高。
秦可卿垂下眼帘。
好一会儿，她才抬起头，目光从宝珠脸上移到瑞珠脸上。
“宝珠，瑞珠，听我一句。”
两个丫头齐齐收了笑，正色望着她。
“这里不是秦家。”秦可卿语速不快，“王府上下千多号人，各有各的来路、各有各的跟脚。咱们初来乍到，根基全无。越是受了恩宠，越要谨言慎行，万不可恃宠而骄。”
她停了一拍，杏目中露出一片清醒的冷静。
“对外头的宫人内侍客气些，不该问的别问、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宝珠连忙敛了笑，点头应诺。
瑞珠眼底泛过一丝心酸。
小姐才十六岁，说出来的话却像在深宅大院里熬了半辈子。
院门外。
朱靖泽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指，微微颔首。
前世里贾母评价秦可卿：生得袅娜纤巧，行事温柔和平，知规矩、会处事、分寸拿捏得体。
今日一看，那老太太的眼光确实毒辣。
这女子不是那种被富贵迷了眼的浅薄女人。
头一天入府，第一件事不是撒娇卖乖，而是敲打身边人守规矩。
这般通透懂事、知进退的女子，
放在他未来注定错综复杂的后宅，确实能省去他许多心力。
他抬脚迈过门槛。
靴底叩在金砖地面上，清脆一响。
暖阁内三人同时一惊。
秦可卿率先反应过来，脸色通红的起身。
“婢妾给王爷请安。”
声线发颤却努力维持着稳当。
宝珠和瑞珠反应慢了半拍，对视一眼，赶忙跟着跪下。
“奴婢给王爷请安。”
朱靖泽视线径落在秦可卿身上。
她垂着眼不敢抬头，睫毛连颤了两颤。
越是刻意克制，越是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袅娜。
朱靖泽收回目光，淡声道：“起来。”
秦可卿由瑞珠扶着站起，退到罗汉床侧，垂首侍立。
宝珠与瑞珠直起身，视线忍不住悄悄往上抬。
之前在存心殿只是远远一瞥，现在离近了才看得分明。
灯火映照下，这位皇室贵胄面如清玉，眉目温润端雅，身形颀长。
眉宇间那股沉锐风骨又让人不敢轻慢。
二女红着脸垂了目光。
能在这样一位男主人跟前伺候，心中暗喜。
朱靖泽扫了这两个丫头一眼。
宝珠生得一张清丽瓜子脸，桃花眼明媚鲜活，笑时梨涡若隐若现。
瑞珠则是鹅蛋脸，杏眼水润温柔，素银小簪别在发髻上。
两个丫头容貌皆不俗，且都是前世对秦可卿至死不渝的忠仆。
一个甘愿触柱殉主，一个自请守灵终身不嫁。
这份忠心，确实不易。
正因如此，他才特意交代崔承安，清和院掌事宫女一职暂且不设。
还让这两个丫头入府便直接做秦可卿的贴身大侍女。
规格极高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们两个先退下吧。”
宝珠与瑞珠齐声应了，转身出了正屋，脚步声拐进暖阁卧房外侧的耳房。
说是耳房，其实只与卧房隔了一道雕花隔扇，拉开便能相通，要求随叫随至。
这是通房丫鬟的规矩。
屋里只剩孤男寡女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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