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两仪殿上的父子默契(1 / 1)

“臣,还有一本要奏。”

两仪殿内,随着潘世恩朗声吐出这句话,大殿里重又落针可闻。

百官的目光纷纷落在那道的清瘦背影上,面上难掩诧异。

越王殿下素来在朝堂上低调得紧。

除了自己分内的差事,旁的政事极少掺和。

他的这位左长史,也是安分守己,极少出列。

今日倒好,一下连奏两本。

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,后奏报之事,分量往往比先前那件更重。

方才那本举荐右长史的折子,已经引得吴王跳出来发难,还吃了个哑巴亏。

这第二本又会是什么?

龙椅之上,延景帝同样生出几分好奇。

他望着玉阶下脊背挺直的潘世恩,平缓的语调多了一丝温度:

“潘卿还有何事要奏?”

潘世恩咬紧后槽牙,吸入一口凉气,目光变得愈发沉定。

他心里对上次没能替殿下递交弹劾贾珍折子之事,始终耿耿于怀。

虽说那是殿下为了护他,不想让他初入王府,便卷入大案。

这让他心存感激。

但这也恰恰说明,在那时的殿下眼里,他潘世恩,还算不上真正的核心心腹。

起码殿下交代苏珩办事时,便从不避讳。

那才是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的自己人。

而这一回,他主动请缨。

要以长史的名义,呈上这份颇有欺君之嫌的奏书。

殿下没有迟疑便允了。

这让他大受鼓舞,暗下决心定要办妥这桩差事。

潘世恩双手将袖中第二本奏折托举过头顶,稳稳交到走下台阶的夏守忠手里。

接着,他理了理官服,朗声开口:

“启奏陛下,再有两月,便是陛下的万寿圣节。”

“臣奉越王殿下之命,为主筹备寿礼。”

大殿里的人齐刷刷竖起耳朵。

潘世恩嗓音清朗,传遍大殿角落:

“殿下有言,眼见北风将至,冬日渐寒。”

“殿下从泰西使团处得知,海外有一奇巧器械,名唤‘蒸汽机’。”

“引沸水热气流转,用作冬日蒸汽浴,对调理气血颇有奇效。”

“殿下欲仿造此器,作为寿礼献于陛下。”

百官听得面面相觑。

就为了弄个蒸浴的物件?

转念一想,不少人又暗自点头。

延景帝的寿辰确实只有两个月了,按说早该准备寿礼。

身为皇子,精心为父皇准备寿礼,既能彰显孝心,又能博取天心,乃是一举两得。

要知道,那位殿下可是顶着纯孝之名的!

潘世恩继续道:“奈何此等泰西器械结构繁杂,非民间工匠所能打造。”

“殿下恳请陛下下旨,调拨工部精通铸铁、精磨的大匠三百余名。”

“拨给相应铜铁材料,助王府赶制寿礼。”

这话一出,朝堂上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住了。

跑到朝堂上,大张旗鼓向工部索要数百名精工大匠,只为给父皇拍马屁?

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。

可这毕竟是为天子准备寿礼,旁人纵有微词,也没法说出个什么。

内阁班列中。

刘墉却是捋着下巴上的胡须,老眼半眯。

以他对这位皇子学生的了解……

对方绝非那种耗费民脂民膏、兴师动众只为讨天子欢心之人。

此事反常!

丹陛之下。

居于工部班列首位的吴省钦,眼底划过一道亮光。

这阵子,越王没少派人去工部催讨大匠,自是为了鼓铸银元。

他背后的一部分徽商,便是借着银、铜比价的起伏波动,从中投机渔利。

越王弄那个银元,就是砸他们的饭碗。

所以,他这几日一直以各种名目拖延,死活不给人手。

没曾想今日,越王居然改道了?

不造冲压机,改造什么用来做蒸汽浴的器具?

他心思飞转。

让这位不安分的殿下,把心思全花在讨好圣上这等事里也好。

至于越王是否借此事作为由头,征调工匠后去行那铸币之事,

这念头他半分也未曾有过。

古往今来,帝王最忌的便是臣子欺瞒。

这可与你是否简在帝心没关系。

普天之下,还有人敢借着为天子筹备寿礼的名目做自己的事?

那胆子得有多大!

丹陛上,朱靖昭的面色已经黑成了锅底。

老四这个阴险的家伙!

不声不响地跑去结交泰西使臣,弄出这么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讨好父皇。

若真让这什么蒸汽机,父皇一高兴,这朝堂上哪还有他这个皇长子的立足之地?

不行,绝不能让老四借着献寿礼的由头再出风头!

他暗自酝酿起来……

殿上众人的心思各异,大半目光都投向了丹陛上的朱靖泽。

朱靖泽却眼观鼻鼻观心,老老实实做他的泥塑木雕。

对于所谓欺君之嫌,他自然毫不在意。

退一步讲,谁说蒸汽机就不是造蒸汽的了?

若有人执意较真,本王就让他看看,它到底能不能造蒸汽……

本王只用了百分之三的热效率。

剩下百分之九十七,全特么造了蒸汽!

这法子还是他昨日看到崔承安时,想起其提醒天子寿辰,才灵机一动想出的破局之策。

直接要人造蒸汽机用于铸币,吴省钦肯定死咬着不放。

可若是打着为父皇敬献寿礼、尽孝心的旗号,这就成了政治正确。

谁敢当着皇帝老子的面,拦着一个儿子尽孝?

他笃定,父皇一定能看出这其中的关窍!

玉阶之上,龙椅里。

延景帝听完潘世恩的奏报,眉毛挑高了少许。

他轻轻翻着奏折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
前几日老四进宫,明明说的是那蒸汽机力道平稳,可以替代水车,用于冲压银元。

怎么今日到朝堂上,就成了弄什么蒸汽浴了?

他深黑的眸子扫向玉阶下的四子。

朱靖泽似有所察,眼皮抬起,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,随后又悄无声息地垂了下去。

延景帝心头一动。

往日里老四在朝堂上,绝不会有这般隐蔽的眼神交流。

蒸汽机?

蒸汽……机?

他略一沉吟,便想通了里头的弯绕。

老四这是被工部那帮人卡住脖子了。

有着大明宫的掣肘,吴省钦有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拖延,连他这个天子都不好强行干预。

如今老四抛出这么个奏折。

显然是想用一招瞒天过海。

最妙的是,吴省钦那帮人最怕老四推进银元鼓铸。

老四若是全副心思都搁在这台“蒸汽浴”器具上。

吴省钦指不定暗自窃喜,巴不得他日日守着这个,别的一概不管。

想通了这一层,延景帝差一点没绷住脸上的威严,笑出声。

可转念一想,眼底又掠过一丝难言的情绪。

再怎么说,这也是欺君啊!

他自然没有半分被欺骗的恼怒,反倒生出些许心疼来。

堂堂一个大明亲王。

想要做一点利国利民的实务,填补朝廷的亏空。

却被底下这帮官员,为一己私利处处掣肘。

竟逼得一个皇子,不得不用"欺君"之言,去换取做事的人手!

由此足见,这四子在外做事,是何等举步维艰。

延景帝沉吟了一下,压下心头翻涌的怜惜。

老四既然搭好了这个台子,他自然要配合着把这出戏唱完。

他抬起头,眼底暖意尽敛,重新变得深不见底。

正要开口,又是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……

“父皇,儿臣以为,此事极为不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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