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隆泽上楼的时候，换了一身新衣服。
张泠月坐在二楼的客厅里，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张隆安坐在她对面，他在跟张泠月说话，说的什么听不清楚，声音不大，但嘴一直在动。
他的手比划着，一会儿指着窗外，一会儿指着桌上的点心，一会儿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“哥哥你洗好啦。”张泠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看见张隆泽从楼梯口走过来，笑吟吟地打招呼。
她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，身体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张隆泽点头，到她身侧坐下。
张泠月捧起一碟杏仁饼，献宝似的递到张隆泽面前。
她把碟子举得很高，高到他的下巴底下。
“哥哥辛苦了，快吃点东西歇一会儿。”
张隆泽低头看着那碟杏仁饼，伸手拿了一块。
没过多久张启山便带着张小烬上来了。
张小烬手中还捧着一个托盘。
他走到茶几旁边，把那托盘放在茶几上便退到张启山身后。
张隆泽从棺材里取出来的东西已经洗干净了。
那是一块黑色的动物甲片。
甲片上有一些奇怪的纹路，线条很细，比甲片本身的颜色更深。
看不出是字还是纹。
似乎不是普通的东西，像龙骨碎片。
“龙骨？”
前朝有以龙骨入药的土方子，不过药商们收购的规矩是要没有刻字的甲骨。
有字的不要，不敢要。
有字的龙骨上刻的是几千年前的东西，是商王占卜的记录，是甲骨文的源头。
药商们不懂那些字，可多多少少也知道那些字不吉利。
他们坚信刻了字的龙骨不能入药，入了药会死人。
所以药商们收购龙骨的时候会先看一遍，有字的挑出来扔掉，没有字的磨成粉卖给药铺。
那些被挑出来扔掉的龙骨，被金石学家买走了。甲骨学就是从那些被扔掉的龙骨里长出来的。
可为何这只大棺里会有这种甲骨碎片？以中药来防腐？还是说，甲骨就是随葬品？
上面的文字才是重要的？
*
齐铁嘴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茶几旁边，弯着腰，眼睛凑近。
因为只是碎片，他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具体的问题来。碎片太小了，上面的纹路太乱了。
他需要更多的东西。
“这应该是比较新的甲骨碎片，并且是块鳞甲。”张启山淡淡开口。
鳞和甲是有区别的，一边薄一边厚为鳞，中间厚四周薄的是甲。
这一片中间最厚，一边稍厚，一边很薄，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。
最让张启山觉得奇怪的事，这片鳞甲虽然已经干透，却不是化石。
这片甲片现在还算是新骨头。
干透了变硬了，但没有变成石头。
他是靠淘沙起家的人，他看过的东西比他吃过的盐还多。真的假的、老的新的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这甲片是真的，但不老。
“再多的，我看不出来。”张启山的声音很平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低头看着楼下院子里的帷帐在夜风里晃动，张启山听见气割的声音从帷帐里面传出来。
气割的火焰不时闪烁，照亮了帷帐里面那些忙碌的人影。
亲兵们正在开棺，这铁融入了棺材纤维里，很是结实，要打开它看来还得需要些时候。
从东北一路走来如果没有他们，张启山的路要比现在难走百倍。
张家人不论在哪里，都能发光发热。
幸而不幸，都只因为这个姓氏。
他姓张，他手底下的亲兵也都姓张。
*
齐铁嘴从茶几上拿起那片甲片，举到灯下，转了转角度。
“看似甲骨，又像是天然的花纹？以前听说有些乌龟背上会有天然的洛书图案，来历不明。这种鳞甲不是乌龟的，也不是兽骨。”齐铁嘴拿过那片甲片看了半天，直直摇头。
他懂甲骨占卜，不懂甲骨文啊…齐家的人只会占卜，又不会考古。
他们不是学问家，他们是手艺人！
“甲骨学最老资历，是江苏淮安的罗老，现在在满洲，早年间已经跟了日本人。”齐铁嘴把甲片放回托盘上，手指在甲片的表面轻轻弹了一下。
他退后一步，站在茶几旁边，两只手插进袖子里。
“罗老先生有一学生也是甲骨学的大家，王国维，民国十六年在颐和园跳湖自沉了。现在如果要找，还有一位董先生，现在正在长沙。此前我有一批甲骨正好和他交易了。他马上就要启程离开长沙了，不过他不喜欢当兵的，我可以替佛爷去拜会一下。”
“跟了日本人？”张启山沉吟了片刻。
“你对甲骨不识，对甲骨的大家倒是满熟悉。”
“佛爷不要笑话我，甲骨占卜不分家，我收的甲骨可不比您家里摆的佛像少。”
“不过佛爷，咱们现在不能陷在这里面，您觉得这一火车的棺材，日本人到底想做什么，就只为了盗宝么？”
张启山皱起眉头。
这也是他最关心的点。
一路南下，张启山起家淘了那么多沙子，蹊跷事早就让他见怪不怪。
日本人在一个有问题的古墓中活动，才是让他最头疼的部分。
日本人进西南门户是想以战养战，他们的目的是这里的矿产。
每打下一块地方，就挖一块地方的矿。
日本人的文化掠夺也很猖獗，从中国运走的文物堆满了东京、大阪、京都的博物馆和私人仓库。
但盗掘古墓这种事情在现在这种时候发生却非常违和，总让他这其中觉得必有隐情。
打仗的时候没有人会去盗墓，打仗要的是钱，是粮，钢铁，石油。
盗墓能得多少东西？一口棺材，几件文物，几箱子宝贝。
况且日本人最缺的不是钱，是时间。
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古墓里耗。
“也不着急找人破译这甲骨的秘密，开了棺以后也许会有新线索。”张泠月坐在那听着倒是一点不急。
她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杏仁饼，咬了一口。
实在不行她带回去让其他张家人研究呗。
张家有那么多人在，专门研究这些稀奇古怪东西的。
他们见过的甲骨比她见过的多得多。
再不济，还可以请三长老来长沙掌掌眼嘛。
忽然外面终于来报。
“佛爷、小姐，棺椁外面的铁皮终于被完全切掉了。”
“泠月，要下去看看吗？”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