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8月8日,北京,凌晨六点十七分。
林煜站在国贸三期的地下车库入口,等着。
他一夜没有睡觉。凌晨三点回到出租屋,躺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睁眼了。太阳穴隐隐作痛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救护车是凌晨四点从县城出发的——NeuroLink安排的专用医疗转运,配备了两名急诊护士和一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。那是比县城医院好几个级别的设备。
姐姐林雪也在车上。
手机显示六点十四分,救护车应该快到了。
今天是奥运会开幕日。
林煜根本没有关注这件事。但此刻站在路边,他无处不看到痕迹——路灯上挂着五环旗帜,出租车的后视镜上贴着“北京欢迎你“的贴纸,即使是凌晨,街边的广场屏幕也在滚动播放倒计时画面。
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机器,正在准备进行精密的仪式。
而林煜的世界,缩小到一辆救护车上。
六点十七分,远处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声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在清晨空旷的街道里格外突兀。
林煜看到救护车的影子出现在路口,然后是红色的车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车门打开的瞬间,林煜第一个看到的是姐姐的脸。
林雪的脸色很白,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。她穿着同样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头发胡乱地束在脑后。
“煜儿。“她看到林煜,眼眶一红。
“姐。“林煜走上前,扶她下车。
林雪的腿有点打颤,抓住林煜的手臂时力道很大。
“一路怎么样?“林煜问。
“还好。“林雪吸了吸鼻子,“护士一直在监测,血压维持得还行。但刚上路的时候波动比较大……“
林煜点点头,转过身看向担架。
母亲躺在担架上,身上连接着心电监护仪和静脉通路。心率数字在屏幕上一跳一跳地变化——七十二,七十五,七十一。不稳定,但在安全范围内。
林煜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指。
手很凉。
“赵女士的情况比预期要好一些。“急诊护士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记录单,“路上血压维持在120/75左右,没有再次出现渗血的症状。刚才到站后又做了一次监测,数据比较平稳。“
“好。“林煜接过记录单,快速扫了一遍数据。“接下来转进病房,我来带路。“
他拿起手机,给Sarah发了条短信:“人到了。“
Sarah回复得很快:“病房已经准备好了。B栋,地下一层,房号NL-301。护理团队都在。“
林煜看着“NL-301“这个房号,心里某个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NL“是NeuroLink的缩写。
不是协和的编号系统。
走廊很长,也很静。
地下一层的通风很好,但空气里有一股不太一样的味道——不是医院常见的消毒水味,而是更加洁净、几乎无味的空气,像是用高效净化系统处理过的。
林煜推着担架走在前面,姐姐跟在后面。
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,每一盏灯的间距都很均匀,照亮了每一个细节。
他开始注意到那些细节。
第一个:走廊里的护士穿着不同于协和的制服。
协和医院的护士穿白色或者蓝色制服,胸口绣着“中国人民解放军医疗卫生机构“的标志。
但眼前这几位护士穿着深灰色的制服,胸口只有一个小小的“NL“徽章。
林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第二个:门上没有房间编号牌。
协和医院的每一间病房外面都有清晰的编号牌,还有主管医生的姓名和联系方式。
但这里的门上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个电子门禁。
第三个:走廊尽头有一块不显眼的告示牌。
林煜走近才看清楚上面的字,用很小的字体印着一行话——
“本区域属于中美神经技术合作项目,特批观察区域。未经授权不得入内。“
林煜站在那块告示牌前,看了很久。
“特批观察区域“。
不是病房。不是临床治疗区。
是“观察区域“。
护士带他们进了NL-301。
房间比林煜想象的大——不像普通的医院病房,更像一个精密的实验空间。
中央是一张调整过高度的医疗床,左侧是一台高端心电监护仪,右侧是CDAS的核心采集设备——那台256通道的高密度脑电帽已经装好了支架,悬在床头上方,等待使用。
床头的墙上有一块屏幕,显示着各种实时监测数据。
整个房间的光线可以通过控制台调节,目前调在很低的暖白色,比走廊里柔和了很多。
护士们很熟练地将母亲从担架上转移到医疗床上,重新连接监护仪,调整静脉通路。
林煜站在床边,看着这一切。
然后他走到床头,翻开母亲枕边的文件夹。
第一页是转院记录,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——不是协和医院的章,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机构标识。
第二页是护理指南,最上面有一行粗体字:
“被试编号:NL-2008-0801
身份:特批观察对象
治疗状态:待启动
监管归属:NeuroLinkBeijingResearchCenter“
林煜盯着“特批观察对象“这几个字。
不是“患者“。
是“观察对象“。
这不是协和医院公立体系里的治疗。
这是NeuroLink在中国的商业研究项目里的一个病例。
他母亲,不再是一个普通医院里的病人。
她是一个实验室里的研究对象。
林煜缓缓合上文件夹,放回枕边。
姐姐走过来,看了看房间,吹了声口哨:“煜儿,这比县城医院好多了。“
“嗯。“林煜的声音很平。
“设备好漂亮。“林雪指了指头顶上的脑电帽采集装置,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……CDAS?“
“对。“
“那妈什么时候开始治疗?“
林煜看着母亲,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——七十三,七十一,七十四。
“先观察。“他说,“确认体况稳定后再启动。“
“大概多久?“
“几天吧。“林煜说。
林雪点点头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握住母亲的手:“妈,你看,环境好多了。煜儿把你带到北京来了,再好好待着,就能治了。“
母亲没有反应。
心率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动着。
林煜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里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——上午九点四十二分。
奥运会开幕典礼是今天晚上八点。
他打开Sarah的邮件,重新看看之前的对话。
有一封他之前没仔细看的——Sarah在确认联合实验室场地时发的一封附件,里面是整个地下区域的平面图。
他现在仔细看了。
这栋楼地下一层的用途标注上,写着“NLBeijingMedicalResearch——PrivateZone“。
而他们走进来的入口,在楼的侧面,不是主入口。
没有门牌。
没有标识。
不是协和医院正门进去能找到的地方。
林煜把手机收起来,抬头看着走廊上方。
头顶有一个很小的监控摄像头,红色指示灯亮着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砖。
很干净,很新。
一切都很崭新,很现代,很专业。
但林煜感到了某种不适。
不是因为环境不好,恰恰相反——环境太好了,好到不像一个普通医院。
这里没有协和医院的编号系统,没有公立医院那套清晰的监管标识,没有协和神经内科的护士和医生。
这里是NeuroLink的地盘。
而他的母亲,被放在了这里。
以“特批观察对象“的身份。
林煜深吸一口气,想起两周前在Sarah办公室签合同时Sarah说的话——
“体制外的人会认为你是他们的资产。“
他以为Sarah说的是他自己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,Sarah说的不只是他。
还有他带来的东西——母亲,技术,数据。
这些,都是NeuroLink需要的。
他把姐姐安排在附近的酒店里休息。
走出楼时,已经是中午了。
北京的八月,阳光灼烈。街上到处是红色和金色——奥运会的旗帜、横幅、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倒计时。
今晚,全世界都会看到这座城市。
而他的母亲,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,在一个没有门牌的房间里,心率七十三,七十一,七十四。
林煜站在路边看了那些屏幕几秒,然后转身,往地铁站走去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设备要再检查一遍,治疗方案要最后确认一下,护理团队也需要他做一次技术briefing。
母亲在这里了。
实验室在这里了。
他走在人流里,感到自己正在越来越深地陷入一个他自己亲手打开的空间。
那个空间没有路牌,没有编号,没有公立体系的监管。
只有NeuroLink的标识。
和他的母亲。
当天深夜,林煜回到实验室做最后一轮设备检查。
他走经过NL-301时停了一步,推开门看了一眼。
母亲还在睡着,心率稳定。护士坐在角落里,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。
林煜看了看床头那本文件夹。
“特批观察对象“——这四个字还在那里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远处,奥运会开幕典礼正在进行。
全世界都在看那个光伏十足的夜晚。
但这个地下走廊里,灯光很冷白,空气很干净,一切安静而精密。
林煜把手插进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哪里。
不是协和医院。
不是国家项目。
而是一个灰色的过渡地带——介于公立体系和商业体系之间,介于规范和变通之间。
他选择了这里。
因为这里没有程序在拖延时间。
但他也知道,这种自由不是免费的。
代价,他还没有看清楚。
但他相信,总有一天会看清楚的。
只是不是今天。
今天,他只需要确保母亲安全。
明天,治疗开始。
【第95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