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60%(1 / 1)

2010年1月14日,上午,北京,出租屋。

林煜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看到那条新闻的。

手机放在桌上,他端着碗,眼角扫过去,看见推送的标题:

“国家脑科学重大专项再传捷报:CDAS技术成功唤醒两名植物人患者,综合成功率突破60%“

他把碗放下,点开。

文章不长,开头是项目组的官方声明,然后是两个案例的简介。

第一个:男性,39岁,交通事故,昏迷一年零两个月,大脑损伤程度8%,治疗周期三个月,现已转入普通病房,可正常对话。

第二个:女性,52岁,脑梗后意识障碍,昏迷八个月,大脑损伤程度11%,治疗周期三个月零十天,现已回家休养,认知功能基本正常。

林煜把文章看完,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
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。

他坐在那里,没有继续吃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。

窗外是北京的冬天,天灰的,风大,楼对面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摆。

8%。11%。

他想起母亲的数字:30%。

那天上午,林煜去了一趟项目组的数据库。

他有访问权限,是技术顾问的权限,可以查阅所有已结案的临床数据,但不能修改。

他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成功案例调出来,一共十一个,包括昨天公布的两个。

他在笔记本上把每个案例的损伤程度列出来:

6%、8%、8%、9%、10%、11%、12%、13%、15%、17%、21%。

最高的那个,21%,是一个脑外伤的中年男性,林煜记得那个案例,治疗过程有过一次波折,但最终恢复良好,现在已经能去公园散步了。

他看着这列数字。

然后他在最下面,单独写了一个数字:

30%。

他把笔放下,看着这两组数字之间的空白。

十一个成功案例,最高21%。

他母亲,30%。

他一直知道这个差距,从一开始就知道,宋衡说过,徐远舟说过,Sarah的数据里也有。但他一直把这个差距放在一个他不常去打开的抽屉里,因为结果是好的,母亲醒了,说话了,认识人了,那个差距就只是一个数字,是背景,是注脚,不是结论。

但今天,他把所有数字并排列出来,那个差距就不再是背景了。

它变成了一道分界线。

线的一边,十一个人,损伤6%到21%,成功,恢复,回家,散步,正常生活。

线的另一边,他母亲,30%,醒了,但怕光,怕声音,夜里坐起来说有声响,晚饭时被两秒钟的餐具声打垮,林雪三个月没睡整觉。

林煜坐在那里,看着那道线。

下午,他给宋衡发了条消息,问能不能约个时间谈谈。

宋衡回:明天上午可以,十点。

第二天,林煜去了协和。

宋衡的诊室朝北,冬天光线不好,开着日光灯,白的,有点冷。

林煜把那张手写的数字列表放到桌上,说: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“

宋衡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有说话,示意他继续。

“这十一个成功案例,“林煜说,“损伤程度都在21%以下。我妈是30%。你觉得,这个差距,在临床上意味着什么?“

宋衡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,放下。

“你现在问这个,“他说,“是因为昨天的新闻?“

“是。“

宋衡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“林煜,这个问题,你其实心里有答案。“

“我想听你说。“

宋衡沉默了几秒,说:“损伤30%以上的案例,CDAS的干预效果存在明显的不可预测性。唤醒本身是可行的,你已经证明了,但唤醒之后的恢复轨迹,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,我们无法预判。“

“也就是说,“林煜说,“我妈的情况,是在正常预期之外的。“

“严格来说,是这样。“宋衡说,“你的技术让她醒了,但30%的损伤意味着,她的神经重建过程比其他案例复杂得多,出现各种非典型症状的概率也高得多。“

“现在这些症状,感觉过载,记忆缺失,夜间异常,“林煜说,“你认为是过渡期,还是……“

他没有说完,但宋衡听懂了。

宋衡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
那个停顿,有点长。

“现阶段,“宋衡最后说,“我们还在观察期内,下结论为时过早。“

林煜听出来了,那是一个医生的措辞,不是答案,是边界。

他把那张纸叠起来,放进口袋,站起来。

“谢谢。“

“林煜,“宋衡叫住他,“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。“

林煜转过来,看他。

“CDAS的下一阶段,项目组在讨论是否扩展到30%以上的案例,“宋衡说,“你母亲的数据,会是重要的参考。“

林煜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“宋衡说。

林煜知道。

意味着母亲的每一次夜间异常,每一次被餐具声打垮,每一次说“太亮了“,都会成为数据库里的一条记录,成为项目组评估下一步是否推进的依据。

意味着她现在的状态,不只是他家里的事,还是一份样本。
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“

然后推开门出去了。

走廊很长,林煜一个人走在里面,脚步声在白色的墙之间回响。

他想起十一月那顿团圆饭,母亲把手捂在耳朵上,身体往椅背里缩,那个动作他现在想起来还是能看见,很清晰。

他也想起九月,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,闭着眼睛,嘴角有一点弧度,那张照片还存在他手机里。

这两件事,都是真的。

不是其中一个是真的,另一个是幻觉。

是两件事同时是真的。

林煜在走廊的窗边停了一下,看着窗外的内庭院,冬天,树是秃的,有个护工推着轮椅在转圈,轮椅里坐着一个老人,戴着围巾,低着头,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在睡。

他站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那天晚上,林煜给姜以夏发消息:

“你有空吗,想跟你说个事。“

姜以夏回:“说吧。“

林煜想了一下,把那张数字列表拍了照,发过去,然后说:“CDAS到目前为止十一个成功案例,最高损伤21%。妈是30%。“

姜以夏过了一会儿,回:“我知道。“

林煜盯着这两个字,停了几秒,回:“你早就知道?“

“你跟我说过宋衡的评估,我查过文献。“

林煜没有立刻回。

窗外的北京,夜色里有风,玻璃在轻轻震。

他重新打字:“所以你十一月就知道,妈的情况可能不是过渡期。“

姜以夏的回复来得比前几条慢一点:

“我不确定,所以没说。“

停顿。

然后又来一条:“你现在怎么想?“

林煜看着这个问题,手机拿在手里,没有回复。

他在想宋衡说的那句话:“下结论为时过早。“

他在想那十一个成功案例,整整齐齐的数字,6%到21%,线条清晰。

他在想母亲九月在院子里的那张照片,和十一月捂着耳朵的那个动作。

最后他回了四个字:

“还没想好。“

姜以夏回:“嗯。“

然后没有再发。

夜里十一点,林煜打开数据库,把母亲的治疗记录调出来,从头开始看。

从2008年9月第一次神经刺激,到现在,一共四百多天。

他看着那些曲线,看了很久。

里面有他认识的每一条轨迹,每一次收敛,每一次波动,他都参与过,都在场。

但他今晚,是第一次把这些数据当成数据来看,不是当成母亲来看。

有些东西,用这个视角看,跟他一直以来理解的不太一样。

那些感觉阈值的波动,从9月到12月,不是随机的起伏,是有一个方向的,很缓,但有。

他在纸上把那个趋势画出来,然后对着它看了很长时间。

那个方向,不是向上的。

林煜把笔放下,椅子往后靠了靠。

屋里很安静,电脑风扇的声音,窗外偶尔过车。

他没有在那张纸上写任何字。

就把那条线放在那里,然后合上了本子,关掉电脑,去睡觉了。

【第115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