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惨败(1 / 1)

金陵,总督行辕。

胡宗宪站在舆图面前,看了又看,想了又想。

“部堂。”

半晌,谭纶试探性地问道。

“是不是朝廷有旨意下来了?”

“是啊。”

胡宗宪的眉毛都快拧成了一团。

“朝廷下旨,让我先打一次,试探对方的虚实。”

“直接打吗?”

谭纶跟着皱起眉道。

“现在敌情未明,是否太草率了一点?”

“唉。”

胡宗宪叹了口气,但并没有回答谭纶的话。

朝廷的意思,他何尝不懂,不,谭纶也是懂得。

先锋全是棋子罢了。

胜?

固然好。

败?

那也要看怎么败,根据败的程度反推‘沈一石’的部署和实力。

对普通人来说,那是活生生的人命,然而,对于朝中的那些阁老,以及陛下。

这些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。

反正,大明的人很多。

吃了那么久的皇粮,总该做点贡献吧?

盯着舆图看了半天,谭纶再次开口。

“部堂,朝中这次派了多少人?”

“两万。”

胡宗宪坦言道。

“具体怎么打,朝廷让我相机决断。”

“让部堂决断?”

谭纶神色一怔,这……这不是明摆着甩锅吗?

如果打赢了,功劳是阁老,是皇上的,要是败了,那就是胡宗宪统兵不利。

“嗯,让我定。”

胡宗宪移步来到舆图面前,手指沿着从姑苏往南画,过吴江、王江泾,最终停在嘉兴。

“但能走的,只有这一条。”

“湖州侧翼有独松关和泗安卡着,山路走不了大兵,衢州太远,江西的兵调过来至少一个多月,处州更不必说。”

“只有嘉兴正面,从姑苏南下三天,后勤粮草也跟得上,不论是进,还是退,都有余地。”

这一点,谭纶之前没看明白,现在经胡宗宪这么一解释,他也懂了。

他想的是别的事。

阁老们,怕也是门清。

等等。

不是说东南不可一日没有胡宗宪吗?

这么快就改主意了,要把部堂推出去当成弃子?

“部堂,统兵的人定了吗?”

“跟着旨意一起下来的也有一个人选,内阁推了金山卫参将周良臣。”

胡宗宪指了指松江的位置。

“此人原是鄢懋卿举荐的,在松江剿过倭寇。”

听到这里,谭纶松了一口气。

还好。

还好。

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,但如果败了,主责不是部堂,次责多半是逃不掉的。

这……

忽然间,谭纶只觉得豁然开朗。

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。

朝廷和陛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,万一失败,有这么一个次责在,只要部堂稍有异心,朝廷随时可以拿下部堂。

秋后算账,懂不懂?

而且,鄢懋卿是严党的盐税大管家,严嵩用鄢懋卿的人打第一仗,赢了,功劳是严党的。

输了,背锅的不过是一个参将,牵联不到内阁。

这也是严嵩向徐阁老交的‘担保金’。

我的人去送死,你们清流的嘴巴以后就给我闭上!

“那粮草呢?”

谭纶知道现在大营的虚实。

“部堂,仅凭现有的存粮,可撑不起一场几万人的大战。”

“赵贞吉那边调了五万石。”

胡宗宪从案头取过一封信。

“这些虽然不多,但也够用了。”

接过那份公文,谭纶低头扫了一眼。

‘部堂,粮已尽出,若要再借,须禀明内阁。’

这语气,倒很像赵贞吉的风格,虽然信上没有明摆着这么写,但那一长串浓缩起来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
“部堂,即便加上这五万石,也很吃紧。”

大炮一响,黄金万两。

平日里,军饷可以克扣一些,真打仗了,谁敢克扣?

真吃不饱饭,消极都是轻的,若是激起兵变,主将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
“够了,内阁要的本来就不是打下来,是探底。”

胡宗宪朝着堂外看了一眼。

“可,有的底,探出来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
是的。

对这次的试探,胡宗宪很不看好,越是了解,越能察觉到‘沈一石’的可怕。

但。

朝廷有命,不得不从。

接下来一段时间,两万大军迅速集结,粮草、后勤、军帐、骡马等等物资也在快速调集。

大军开拔当天,不单单是胡宗宪到了现场,司礼监派来的监军也来到现场。

这人是陈洪的干儿子,他要随着大军一起出发。

除此之外,不少勋贵们也远远地为大军送行,只可惜,这些大军看起来没什么气势。

两万人是实打实的,但精气神太差。

还有不少面黄肌瘦的老兵。

真正的壮年只有五千人,周良臣原本要把这五千人集结在一路,猛攻濮院方向。

但。

监军陈塘却有不同的意见。

必须要留下两千人护卫中军大营。

他,怕死啊。

这次的差事,可不是什么好事,一个不慎,说不定命就要丢了。

京中最近都在传,那个什么‘沈一石’,长着三头六臂,凶神恶煞,能让小儿啼哭。

江浙为什么没人反抗?

就是因为‘沈一石’太凶了啊,没有人敢反抗。

所以。

不论周良臣怎么调兵遣将,他都要保证自身安全,外面的那些泥腿子,就是死上一万人,也不如他的一根毛。

一帮子贱民罢了。

死了?

回头再招一批便是。

面对这种局面,周良臣也是无可奈何,人家是监军,真把别人惹得不快,说不定回头就在折子里面夹带私货。

到时候朝廷是信他,还是信监军?

废话!

肯定是后者,太监没卵蛋是没卵蛋,但再没有卵蛋,人家也是内臣。

是亲信。

他们这些武臣,他娘的,那就是后娘养的!

大军开拔的第三天,周良臣就召集了一场动员会,商谈一番后,他当场下令。

“此次交战,我军将分为三路。”

“左路五千人向着濮院镇方向出发,沿嘉兴以西绕过贼军。”

“右路八千人走平湖方向,从嘉善与平湖之间寻找缺口。”

“本将则亲自带兵,切敌军的中路,沿运河主线正面推进!”

周良臣的安排虽然不算出彩,但也没有什么差错。

中路牵制,左右两翼包抄,三路合击。

想法是好的。

但。

周良臣犯了一个错误。

杭嘉湖跟他过去的战场不一样,水网密布。

中路大军行军不到二十里,就被第一道防线堵死了。

敌军不仅放置了拒马,后面是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墙,墙上架着炮。

周良臣下令攻城。

然后。

轰!

轰!

轰!

第一轮齐射,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兵当场倒下。

第二轮打完之后,周良臣旗下的兵就像是割麦子似的,一茬一茬的倒地。

第三轮齐射还没开始,大军已经崩了。

众所周知,兵败如山倒。

军阵一旦乱了,想要再重新整顿回来,可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。

首批进攻的三千大军,真正被炮轰死的只有两三百人,后续的踩踏,伤亡更高。

得亏敌军没有趁机派出骑兵,如果来上两轮冲锋,别说先锋军,就是主营也得被冲烂。

不过,即使主营没被冲烂,周良臣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
一战过后,伤兵满营,都不用打,只要敌军佯攻一场,怕不是都要跑光。

另外两路大军的情况也差不多。

根本没有正式交战,连敌军的主力都没见到,他们已经损失极为惨重。

次日。

周良臣进行了一次清点,看到那结果,他脸直接一黑。

三路大军阵亡千余人,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自己人造成的伤亡,然后,伤兵也有一千多人。

而失踪的人,更是超过两千。

是被动跑路的,还是主动跑路,这根本分不清,也查不了。

玛德。

全是一帮老兵油子,遇到事就知道跑,跑,跑。

关键,这只是第一次交战。

两万大军直接废了十分之一,跑了十分之一。

战损超过五分之一!

这仗还怎么打?

前方军情传回金陵,胡宗宪也很头疼。

怎么办?

继续进攻?

这两万人全搭进去,估计也没什么用。

撤军?

那不是他能决定的。

不得已。

他只能两边发报,一边让周良臣不要再分兵了,所有大军聚在一起,先原地驻扎。

围而不攻。

另一边,他迅速向朝廷写战报。

事已至此,继续试探已经没有意义,或者说,这次遭遇战足够让朝廷探底了。

……

几天后。

玉熙宫。

这一次的开场,不一样了。

铜磬整整响了七声。

紧接着,各路阁老重臣们依次入列。

“陛下口谕。”

吕芳的声音回荡在精舍之内。

“今天议的只有一件事,仗打成这样,是谁的事,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
精舍里没有人开口。

在场的人都看过了前方的战报。

打成这样,他们还能怎么说?

今天这场会议,与其说是什么讨论,不如说是分锅会。

这口锅,应该扣在谁的头上?

谁才是那个最大的战犯?

“陛下,臣以为,此战非战之罪。”

良久,严嵩颤颤巍巍的上前禀报。

“周良臣所率二万人中,卫所兵占了一万二千,吃空饷日久,闻炮即溃,非主将所能约束。”

“陛下。”

高拱紧随其后。

“臣有三问。”

“一问,沈一石是什么人?”

“二问,织造局归谁管?”

“三问,十年养出五万大军,是谁在帮忙隐瞒?”

此话一出,精舍内瞬间一静。

不止是严嵩、严世蕃呆呆地看着高拱,吕芳的眼底也闪过一丝错愕。

高拱,疯了?

这三问,处处都在针对严党和司礼监。

高拱不会以为吃了一场败仗,他们就不行了吧?

其实,徐阶也很诧异。

高拱这话可没有跟他商量过,是临时起意,还是什么?

当然不是临时起意!

高拱很不爽,徐阶太过软弱!

居然在这个时候跟严党休战?

这不是软弱,是什么?

“高大人,你这话咱家倒是不懂了。”

不远处,陈洪的尖嗓门又响了起来。

“织造局是替宫里当差的不假,但调兵是兵部的事,吃空饷是卫所的事,你把这些全栽到织造局头上,咱家问你,你这推得也太干净了吧?”

“陈公公,我不是推,是问。”

高拱冷笑了一声。

“既然陈公公接了话,那我再问一句,改稻为桑,是不是经内阁与司礼监合议的?”

“毁堤淹田,是不是浙江官场在改稻为桑的压力下干出来的?”

“高肃卿!”

严世蕃猛地打断了他。这一次的声量比刚才更大。

“你这算什么?你在替沈贼念檄文吗?”

闻言,高拱脸色一白。

“小阁老,你不要血口喷人!”

“我血口喷人?”

严世蕃反问道。

“刚才都是你自己说的……”

眼看嘉靖面露不耐,吕芳敲响了铜磬。

下一秒,精舍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“陛下有话问。”

“周良臣是谁举荐的?”

严嵩上前一步。

“陛下,周良臣是鄢懋卿举荐的金山卫参将。”

“鄢懋卿?”

嘉靖念叨了一遍,他怎么觉得这有点像冒青烟呢?

随后,他明知故问道。

“鄢懋卿管的是什么?”

“回陛下,鄢懋卿总理盐政。”

“盐政?”

嘉靖笑了一声。

“严嵩,你觉得这件事,怎么跟天下人交代?”

“陛下,老臣以为……”

严嵩沉吟片刻道。

“周良臣固然难辞其咎,但卫所武备松弛非一日之寒,若要追责,须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查起。”

听着这话,现场的人都听懂了,这是要甩锅?

然而,严嵩哪会直接这么生硬,只见他话锋一转。

“但老臣以为……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责,是如何应对。”

“此战虽败,但探出了一个关键,沈贼在嘉兴的防线,防守精严,火器充裕,非寻常反贼可比,朝廷若要平叛,不可再以'试锋'之心轻敌冒进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嘉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了出来,依旧听不出喜怒。

“老臣以为可以分三步。”

严嵩缓缓道。

“第一步,南直隶各城防务加严,防止沈贼北上。”

“第二步,令戚继光部尽快扩军,最好是以浙人平浙乱。”

“第三步……与沈贼谈。”

谈?

话音刚落,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几人面面相觑。

严嵩,也疯了?

竟然敢在这里主动提及媾和?

是的。

这不是媾和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