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封贡(1 / 1)

“报!”

“报!”

“急报!”

“大同边报!八百里加急!”

这天深夜,几声嘶哑的高喊,划破长空。

这封从边关疾驰而来的急报,沿途跑死了两匹驿马,但他赶到京城时,城门早已落锁。

依照《大明律》。

城门既闭,非有天子诏命,任何人不得擅开。

当然。

像这种紧急军情,自有一套规章,城楼守军听到‘边报’几个字,先是确认对方的身份。

再用竹篮取到边报。

至于传信的驿卒,按律不得入城,只能在城楼下暂歇。

很快。

确认好火漆封口,守城官就把军情紧急送去了兵部值房。

然后,大半夜的,高拱、李春芳、张居正,这内阁三巨头就陆续来到了内阁。

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,那份急报摊在了最中间。

“俺答的孙子?”

逐字看完这份情报,高拱面露喜色。

“把汉那吉携妻儿亲随十余骑,叩关请降?”

“好,王崇古这件事,办得漂亮!”

“阁老,此事是福?”

李春芳斟酌片刻,开口道。

“咱们若是强行留人,会不会惹得俺答倾巢来犯?”

“自然是福!”

张居正先一步回答了他的问题。

“此乃天赐良机!”

虽然被抢了话,但高拱并没有表现出生气,只见他点了点头。

“太岳此言,正合吾意。”

“把汉那吉是俺答最疼的孙儿,俺答的正妻视此子如命,人在我们手里,俺答就不敢动。”

“不止不敢动。”

张居正兴奋地起身,在值房内来回踱步。

“若借此议和,开互市,封贡并行,北边之患可解!宣大每年三百万军费,至少能压下一半!”

“善!”

高拱抚须一笑。

“军费不是关键,没了俺答的威胁,我等便可以专心对付南边的沈贼!”

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,李春芳有点懵逼。

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?

是!

这件事,可能会如他们所言,但,也有风险啊!

万一俺答恼羞成怒,率军大规模叩边,到时候‘沈一石’也在南方发兵,怎么办?

换做是李春芳来决断,他绝对不会这么干。

风险太大。

全看‘沈一石’和俺答发不发兵,如果只有一方出动,大明还能抵挡一二。

若是南北齐动,这大明朝,怕是没了。

少顷,李春芳试探性地问道

“二位阁老的意思,是以人换和?”

“不止换和,还要换人!”

高拱纠正了李春芳,他的胃口很大。

“俺答手里有赵全,这个汉奸替他练兵犯边十几年,朝廷悬赏他的脑袋也悬了十几年,把汉那吉换赵全,再加册封顺义王,开马市。

俺答不亏,朝廷也不亏。”

“附议!”

张居正跟着补充道。

“关键是开市,草原缺铁、缺布、缺茶,互市一开,俺答的刀就攥在我们手里,他若翻脸,咱们断了互市,他比我们疼。”

两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大体方略,不过,要呈上去,那还不够。

能混到内阁的,哪有什么蠢人。

李春芳其实也明白,高拱和张居正的计策或许能成。

首先。

俺答部是游牧部落,缺很多生活必需品,那些东西如果靠抢,不确定性太强。

互市就不一样了。

能稳定获取生活物资,比抢更高效。

至于为什么之前不开互市,责任还在嘉靖头上,俺答多次提议都被嘉靖给拒绝了。

哪怕江南兵变,嘉靖也没有松口,就这么硬顶着。

皇位传到隆庆手里,他倒是有意,可打了那么久,俺答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。

哪怕双方都想谈,却没有台阶。

此次事件,便是那个契机。

并且,高拱要求俺答把汉奸还回来,也不是异想天开。

赵全给俺答练兵那么多年,双方或许早就生了嫌隙,假如猜测为真,俺答多半会顺水推舟。

朝廷要回了汉奸,狠狠震慑一批‘墙头草’,而俺答又能铲除一个内部威胁。

双赢!

最后。

有了大明的册封,俺答有了‘封王’的名义,也能更好的统治其他草原部落。

什么‘沈一石’的问题。

那些部落知不知道还不一定呢。

山高皇帝远,他们哪会知道其中的细节,顶多以为是一次‘叛逆’什么的。

所以。

李春芳也没有表达什么异议。

三巨头迅速达成了共识。

天刚蒙蒙亮,三人便捧着奏疏入宫。

李太后早已接到消息,在暖阁的帘子后候着。

她怀里抱着年仅三岁的万历皇帝,旁边的太监已经不是陈洪,而是黄锦。

听完高拱的禀报,李太后犹豫片刻道。

“高师傅,俺答会不会真的发兵来抢人?”

“有可能。”

高拱如实答道。

“不过,他若来抢,说明‘把汉那吉’的份量很重,分量越重,谈的余地也就越大。”

“那……真议和了,北边的兵能不能调到南边?”

“能调一部分。”

高拱再答。

“但,最重要的不是兵,是银子,宣大每年省下一百五十万,可以做更多的事。”

“先帝在时,常说俺答是扎在大明背上的一根刺,若能拔了这根刺……”

李太后顿了顿,一咬牙。

“哀家,准了。”

“太后圣明!”

高拱带头拍了一记马屁,看见这一幕,李春芳和张居正只能跟着一块拍马屁。

就这样,俺答的事就定了下来。

结束这次‘小朝会’,李太后一回后宫,便径直去了佛堂。

她跪在蒲团上,对着佛像默默祷告。

只盼此事一切顺遂。

大明真的经不起折腾了。

事情的进展,比李太后预想的还要顺利。

等陈洪带着密信赶赴边关时,俺答的骑兵已经围困了七天,但他并没有进攻。

这说明什么?

他不想打!

他想谈!

在陈洪亮明身份的那一刻,俺答的军营内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内乱。

赵全及其党羽被俺答派人当场拿下,悉数打入囚车。

谈判持续了十天。

双方达成了彼此都能满意的条件。

大明这边,送回‘把汉那吉’,而俺答那边,则是交出赵全等汉人头目,同时,俺答受封顺义王,每年朝贡马匹五百。

大明则是开宣府、大同马市,每年互市两次。

双方达成共识的第二天,赵全等人就被铁链锁着押赴大同。

然后,‘把汉那吉’被俺答接了过去。

至此。

大明和俺答正式达成停战协议。

根据双方的内容,在大明内部,那是俺答惧怕天威,主动称臣纳贡。

到了草原,用的是另外一套话术。

是俺答部落打服了大明,硬‘逼着’大明开启互市,至于称臣纳贡?

懂不懂什么叫骗傻子?

用几百匹马,还有一个名头,却换回了互市和朝贡体系的还礼,不比年年叩边好?

打仗不要死人的吗?

消息传回京师,满朝震动!

有人喜,有人忧。

北边的边患耗费了太多钱财,如今总算平息,朝廷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
当然,也有人骂,站在这批人的角度,我煌煌大明,岂能跟异族为伍?

互市不是资敌吗?

更多的人是沉默不语。

有识之士都能看得懂局势,北边是疥癣之患,南边才是心腹大患。

现在北边能腾出手,朝廷会不会打南边?

打?

能赢吗?

不打?

继续坐视南边发展,对方打过来怎么办?

反正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。

所有不好的消息,都被高拱和张居正联手压了下去。

俺答被他们摆平了!

如果没有南边的‘沈一石’,这可是能够载入史册的功绩!

而且,这是徐阶离京以后,他们做成的最漂亮的一件事!

不容置喙!

好!

好!

好!

所有人都必须要叫好!

紧接着,双方的合作迅速开始,宫中直接传出旨意,封俺答为顺义王,开宣大马市。

北边暂时息兵。

达成互市的同时,还有一道旨意秘密送到了江北大营。

……

江北。

“部堂。”

戚继光把京中的密旨放回了桌上。

“朝廷这旨意是什么意思?打还是不打?”
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
胡宗宪微微摇头,朝廷这次旨意很怪,让他们练兵,又不让他们触犯江南。

“部堂何必如此忧虑?”

瞧见胡宗宪的神色,戚继光直言道。

“北边息兵不是好事吗?”

“对朝廷是好事,对我们可未必。”

胡宗宪叹了口气。

“以前北边还有一个俺答,朝廷不敢轻易动兵,现在,俺答没了,朝廷若是动兵,元敬,你有把握吗?”

戚继光张了张口,想说点什么,最终啥也没说。

说啥?

打得过?

那不是吹牛逼吗?

打不过?

那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?

……

宫城。

李太后看着箱子里那封折子,久久不语。

那是隆庆的亲笔信。

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
“朕若不起,北边俺答可抚,南边沈贼不可强攻。”

“朕观沈一石数年,此人不急不躁,每战必待敌自乱,朝廷若急于求成,必中其计。”

“朕死后,若有人主张渡江决战,当以此折示之。”

看着这份折子,李太后心里不禁摇摆不定。

要不要给高拱、张居正他们看看?

良久,李太后的目光落在一旁。

“黄锦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先帝写这份折子的时候,为什么不给内阁看?”

“奴婢不知。”

黄锦低着头,老老实实地回道。

“也许先帝觉得……还没到该给人看的时候。”

“没到时候吗?”

李太后轻轻问了一句,心里却给了回答。

大概是先帝不相信内阁。

一旁,黄锦低着头,没接这话。

李太后不以为意,只见她把折子重新锁进一个首饰盒,看似自言自语的说道。

“先帝的意思,哀家明白。”

“这份折子,现在也不到给人看的时候。”

“高师傅和张师傅刚在俺答的事上做出了大功劳,如果这个时候拿出去,他们会以为哀家在敲打他们。”

“太后圣明。”

李太后微微摇头,转而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万历。

她圣明?

不。

她只是怕,他们是孤儿寡母,哪有什么依靠,她现在也看明白了。

徐阶请辞可能跟先帝有点关系。

徐阁老在时,内阁有他居中调和,三个人能合力,这是好事,毕竟,办事要的就是高效。

但。

先帝一走,内阁还是这样,他们母子可能就会变成聋子、瞎子。

徐阁老致仕后,李春芳显然无法替代徐阶,没了他的制衡,高拱和张居正的矛盾愈发‘尖锐’。

这时,她的意见就至关重要。

是。

她是一个妇道人家,但,她也在学习,也在进步,那封发往江北的密信,就是她传得。

如果可以选的话,她宁愿选择维持现状。

跟‘沈一石’划江而治,可能是最好的结局。

……

临安。

大帅府。

俺答封贡那么大的事,哪能瞒得过情报司的耳目。

达成协议的当天,朝廷的旨意刚发出去,情报就加急传了回来。

“北边稳了,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。”

“好事?”

听到同僚的话,田靖神色一怔。

“怎么是好事?没有北边的威胁,大明在江北的实力不是更强?”

“是如此。”

陆子衡笑着点了点头。

“朝廷确实会把目光全部转向长江,但,张居正和高拱的分歧也会越来越大。”

“这两个人,在俺答的问题上能站在一起,在面对我们时,他们站不到一起。”

“高拱是急性子,多半是想打打看,而张居正,他更求稳,不会轻易下注,他更希望改。”

“改?”

田靖还是不明白。

“对。”

钱方笑着解释道。

“田将军,胡宗宪、张居正都认得清形势,他们很清楚,如果跟我们开战,就江北那些兵,根本不够打,经营好大后方,才是张居正想要的。”

坐在主位上的李杰,全程没有参与几人的讨论,事到如今,手下的这批人早就成长了起来。

让他们多讲讲,也好,给外围的那些人上上课。

尤其是田靖等军头。

这些人,天天都想北进、北进。

说得很容易,打得也容易,但真正治理,哪有那么简单,花了好几年功夫,江南、闽地才勉勉强强达标。

两广地区还差了点意思。

所以。

他现在的计划仍是按兵不动,这不,陆子衡、钱方两位跟得最早的人,都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
都不用他出面,他们两个便‘说服’了在场的其他人。

能领会上级意思的‘臣子’才是好臣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