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杀!杀!杀!(1 / 1)

临安。

青云书院早已没了往日书声琅琅的光景。

山长周秉礼曾经也是浙东儒林的一号人物,他原是嘉靖二十六年中的进士,外放两任知县。

因不愿攀附严党,索性辞官回乡,开馆授徒。

二十年间,经他教导出的生员不下三四百人,桃李满浙东。

但。

现在?

他的书院空了。

往日里每月初一、十五的会讲,座下少说也有六七十人,今日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。

其中大半还是头发花白、屡试不第的老童生。

意兴阑珊地讲完一段《论语》,周秉礼挥了挥手,草草散了课。

“山长。”

刚回到书房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便匆匆赶来,手里还捧着一沓纸。

“学生查过了,今日缺席的人里,有十个去了城西的新学书院听讲,八个去了劝农司帮着丈量田亩,剩下的……”

“剩下的去了何处?”周秉礼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
“去了海籍司登记,说是……准备跟着海船出海谋生。”

“出海?”

周秉礼抬起头,眼里满是愕然。

这……

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到头来跑去出海?

这成何体统!

年轻弟子犹豫片刻,将手里的纸递了上去。

“山长,这是学生在街边捡到的,您看看。”

“嗯?”

周秉礼低头一看,封面上印着四个工整的楷字。

算学启蒙?

下方还盖着‘大帅府审定’的章。

“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旁门左道。”

他翻开书页,第一页是一道算术题。

【某甲有田十五亩,亩产稻三石,年食粮十二石,赋税减三成后,问余粮几何】

题目下方附着工整的分步解法,直白浅显,一目了然。

这不像是教材,更像是笔记。

继续翻,他越翻越快,也越翻越气。

整本册子翻完,圣人之言半字全无,通篇都是田亩计算、粮赋核算、尺码换算之类的俗务。

“这就是沈大帅要他们学的东西?”

周秉礼一拍桌子。

“这是读书人该学的吗?整日算这些锱铢小事,圣人道义置于何地?”

年轻弟子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“那新学书院,除了这些旁门左道,还讲些什么?”周秉礼压着怒气追问。

“回山长,学生旁听过一门课,叫‘古今通鉴’。”

“古今通鉴?是《资治通鉴》的讲本?”

“不全是。”

年轻弟子如实道。

“是把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编成教材,从先秦一直讲到本朝,专讲赋税、田制、兵制、官制的沿革,学生上次听的一节,讲的是唐朝的两税法。”

周秉礼愣住了。

两税法?

那不是《通典》《文献通考》里的东西吗?

也是历代经世之学的核心。

“他们怎么讲的?”

“他们说两税法初衷是好的,可日久弊生。”

年轻弟子回忆道。

“丈量田亩的权力握在地方官和乡绅手里,官绅的田永远丈不准,赋税到头来全摊在平头百姓头上,所以历朝历代的良法,最后都会变成刮民的刀。”

闻言,周秉礼久久不语。

这也是能教的?

‘沈一石’就不怕开了民智,反过来质疑他的政令?

与此同时,绍兴稽山书院里,正爆发着一场更激烈的‘冲突’。

“诸位都看过了吧?”

“看过了。”

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儒生把《古今通鉴》重重拍在案上。

“离经叛道,歪理邪说,不值一驳!”

“不值一驳?”

话音刚落,一个三十出头的教书先生便站了起来。

“新学书院上月招生,报名者逾三百,名额排到了下个月,人家门庭若市,咱们书院门可罗雀,老先生就一句‘不值一驳’?”

“那是被粮食骗去的。”老儒生冷笑:“沈一石不过是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,成不了气候!”

“粮食是骗吗?”钱允升反问:“那朝廷为何不用粮食收买人心?”

此话一出,老儒生脸色一僵。

朝廷收买人心靠的可不是粮食,而是科举。

不等他反驳,钱允升便自问自答。

“因为朝廷没钱!”

“朝廷为什么没钱?”

“因为官绅不纳粮,田地都在士族手里,赋税全压在百姓身上,国库岂能不空?”

“沈大帅治下,不分官民,一体纳粮,连他自己名下的田产都不免税。”

“所以他有粮食平抑粮价,有银子办学堂、修水利,朝廷做不到,不是不想,是动不了士绅的根基!”

“钱允升!!”老儒生气地脸色铁青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钱允升迎着众人的目光,神色坦然:“谁能让百姓吃饱饭,百姓就跟谁走,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!”

“放肆!”
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罢了。”

言罢,钱允升微微拱手,转身大步离开了书院,再没回头。

类似的争论与分裂,远不止这两家书院。

过去这一年多,不用李杰刻意打压,江南儒学内部已经实质分裂。

严格来说,大明的儒学跟春秋时期已经没了多大干系。

字,还是那些字,内核却南辕北辙。

毕竟,改起来太容易了,只是简单的句读不同,都能催生出完全不同的含义。

谁掌握了释经权,谁就能重塑经典。

发展到大明,儒学早就成了一个缝合怪,这里拼一点,那里凑一点,不利于大明的,改改。

有利的,重点讲,大讲特讲。

换而言之,儒学是一门很灵活的理论,相应的,真正读懂了微言大义的士子,也有着极强的适应性。

所以。

当看到江南蒸蒸日上,看到‘沈大帅’全力推广新学,自然有人投奔新学的怀抱。

学得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!

古今同理!

只要能货与帝王家,能一展抱负,新学?

我也可以学!

我也可以进步!

显然。

钱允升便是这类人。

他看得明白。

新时代已经到了,如果继续抱着旧时代的那套东西,儒学有没有前途,他不知道。

自己肯定是没前途的。

今日这场决裂,不过是他改换门庭的第一步。

虽然李杰没有专门打压传统学派,但士林的动向,每月都会汇总到帅府。

这天,钱方汇报完近期士林局势,又递上一份来自松江的密函。

“大帅,松江府传来消息,徐阶的管家徐忠到了华亭县,托人递了话。”

“哦?”李杰意外道:“徐阶不是寓居金陵吗?他想做什么?”

“对。”

钱方躬身道。

“徐阶托人带话,说自己年事已高,只想落叶归根,回松江养老,不知大帅治下,容不容得下他这一介布衣。”

“你回他四个字,一视同仁。”

李杰对徐阶可没什么滤镜,或者说,他对所有名人都不在意。

到了他的地界,没有前首辅,也没有什么海青天。

有的只是麾下百姓,只要遵守法规,不论是为官,为民,还是为商,都一样。

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

钱方应声退下,对这个答案,他意外,又不是特别意外。

一个前朝阁老罢了。

还值得大帅另眼相看不成?

没那个道理!

……

松江府。

华亭县。

徐忠站在田埂上,望着田里绿油油的稻苗出神,这里还是跟上次回来一样,没什么区别。

硬要说的话,那就是田册更新了。

这里已经清丈过一遍,隐田尽数被清了出来,再没有谁能仗着身份逃税。

还有一个变化很快也要来了。

纳粮。

搁在从前,别说丈田纳粮,就是县衙差役,也不敢轻易踏徐家的田界。

但。

‘沈一石’不一样。

这次回松江,他还留意到市井里的变化。

酒楼茶肆里,人们聊的不再是谁家又卖了田、谁家子弟中了秀才。

出海经商、南洋航路、新学招考,这些话题,反倒更热闹。

松江府纳入‘沈一石’的势力版图后,哪怕是南直隶的‘边境’,仍然没人逃。

该逃的,能逃得,早就跑了。

“忠爷?您怎么回来了?”

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
“嗯?”

徐忠转身一瞧,是他认识的一个老佃户。

“王二哥,你这是上工?”

“是啊,咱庄稼人,除了种田也没别的本事。”老王笑着应道,气色红润,看着比从前精神多了。

“看你样子,日子过得不错?”徐忠试探着问。

“好着呢!”

老王咧嘴一笑,指着田里的稻子。

“忠爷您看这苗,比往年壮实多了!沈大帅派了劝农司的先生下来,教咱们沤肥、轮种,还发了新稻种,产量能涨两成。”

“连税赋都算得明明白白,按田亩交,再没人敢借着丈田、收粮讹诈咱们,这日子啊,是真有奔头了。”

又寒暄了几句,徐忠背着手慢慢走下田埂。

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。

老爷说得没错。

人心所向啊。

几天后,带着回信的徐忠,连夜赶回了金陵。

“老爷。”

徐阶放下手里的《古今通鉴》,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老仆。

“回来了,那边怎么说?”

“沈大帅只回了四个字,一视同仁。”

一视同仁?

徐阶低声重复了一遍,先是一怔,随即慢慢露出一抹笑意。

果然啊,雄主从来不担心‘残党’。

“徐忠。”

“小的在。”

“你可知老夫这一生,最佩服两个人是谁?”

“老仆愚钝,猜不到。”

“你啊。”

徐阶轻笑一声。

“四十年宦海,老夫第一个佩服的人便是嘉靖,帝王心术炉火纯青,四十余年牢牢把控朝局,无人能及。”

“这第二个,便是这位沈大帅,有他在,大明朝怕是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说,也不需要说。

“徐忠,收拾收拾吧,过些日子,我们回家。”

半个月后,徐阶以‘出游访友’为名,低调离开了金陵。

在离开之前,他给张居正去了一封信。

很快。

这封信到了张居正手里。

此人不可敌?

看着这五个字,张居正眉头紧皱,他不是不懂‘此人’是谁,也不是不懂徐阁老的意思。

他只是觉得事情很棘手。

连徐阁老都这么说,这大明朝,还有救吗?

虽然他和高拱达成了共识,双方都同意推行一体纳粮,但,一项政策的推行,不是发上几纸公文就能行得通的。

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,唐、宋、元是怎么消亡的?

最终执行,还得落到人,落到基层的县衙、乡绅,而这些,恰恰是最大的阻力。

大明朝立国近两百年,积累了太多的士族。

一体纳粮,损害的是他们的利益。

他们可不会替朝廷着想。

他们更在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。

而且,朝廷手里没有像‘沈一石’那样的强军。

念及至此,张居正的脑袋又察觉到了一阵阵的刺痛。

这是最近刚有的毛病,看了好几位大夫,也没有查出原因,只是说他耗神。

要静养。

但。

他哪有那个时间?

大明朝给他留下的时间,不多了。

……

次日。

内阁值房。

“什么?你要动刀兵?”

听着张居正最新的提议,高拱瞠目道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下官知晓。”

张居正揉了揉发胀的脑袋。

“阁老,眼下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,‘沈一石’怎么做的,我们就该怎么学。”

“乱世用重典!”

“唔。”

高拱并没有一口回绝张居正,他也清楚,要是没有‘刀’架着,纳粮的事,很难推行下去。

“太岳,动兵虽易,可若是激起‘民变’,又当如何?”

民变?

张居正和高拱都知道,那不是什么民变,而是有乡绅在背后推动。

这也是必然的结果!

乡绅向来不会轻易下场,他们没有那个胆子,但,推出几个傀儡、探路石的胆子,他们不止有,还很大。

“杀!”

张居正神色凛然道。

“惟有杀鸡儆猴,震慑魍魉,方能革除积弊,再造大明。”

“此事,再议,再议。”

高拱觉得这样太酷烈,又暂时不跟张居正穿同一条裤子。

而李春芳,他依旧不动如山。

反正他不会去当那个恶人。

读书人手里确实没刀,但他们有更厉害的东西。

他们有笔!

有三寸不烂之舌!

死的都能说成活的!

在他眼里,张居正的理念比执拗公还要执拗,杀戒一开,想要再止住,那可难了。

日后的史书上说不定还会给张居正扣上一笔‘酷烈’的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