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24号，北京下雪了。

雪从早上开始下，一直下到下午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。

赵四站在首都机场候机楼外面，脚都快冻麻了，眼睛还盯着远处的跑道。

“爸，您进去等吧。”

赵平安在旁边说，“这雪越下越大，我妈那航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呢。”

赵四摇摇头：“不冷。”

赵平安看了看他爸冻得通红的脸，没再劝。

父子俩站在雪地里，一人跺着两只脚，一人盯着天。

又过了半小时，天上终于传来轰鸣声。

一架银灰色的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，越来越低，越来越近，最后稳稳落在跑道上。

赵四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到了到了！”

他抬腿就往出口跑，跑了两步又想起来，跑反了，赶紧掉头。

赵平安跟在后面，忍不住笑了。

出口处，人潮涌动。

赵四伸长脖子往里看，眼睛都不带眨的。

终于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里。

苏婉清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围一条红色的围巾，拖着一个大皮箱，慢慢往外走。

一年没见，她瘦了，下巴尖了，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赵四抬起手，想喊，嗓子眼却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
苏婉清看见他了。

她站在那里，隔着人群，看着他。

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，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赵四挤过人群，走到她面前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
苏婉清看着他，看着那张一年没见的脸，看着那些新添的白发。

“四哥。”她轻声说。

赵四的眼泪差点下来。

他伸出手，把妻子搂进怀里。

搂得很紧。

苏婉清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赵四点点头，说不出话。

赵平安在旁边站着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。

最后决定往后，退了两步，假装看天花板。

苏婉清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看见儿子，笑了。

“平安。”

赵平安这才走过来，叫了一声：“妈。”

苏婉清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
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
赵平安挠挠头：“一年了嘛。”

苏婉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，又看看赵四，笑着说：“走，回家。我给你们带了东西。”

那个大皮箱，死沉死沉的。

赵四拎了一下，差点没拎动。

“这装的什么？石头？”

苏婉清笑而不语。

回到家，张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见苏婉清进门，老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，上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
“瘦了。”

苏婉清笑着说：“妈，我挺好的。”

“瘦了就是瘦了。”

张氏拉着她往里走，“快进屋，外头冷。我给你炖了鸡汤，热着呢。”

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。

张氏端上鸡汤，又端上饺子，热腾腾的，满屋都是香味。

苏婉清喝了一口汤，长出一口气。

“还是家里的饭好吃。”

赵四看着她，傻乐。

苏婉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：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你。”赵四说，“一年没见了，多看看。”

苏婉清脸一红，低下头喝汤。

张氏在旁边笑：“行了行了，先吃饭。有话吃完饭再说。”

吃完饭，苏婉清把那个大皮箱拖过来，打开。

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

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服，下面是一摞一摞的资料，再下面……

苏婉清伸手，从箱子最底下抱出一个东西。

方方正正的，米白色的外壳，前面有个键盘，后面拖着电源线。

赵四愣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AppleII。”苏婉清把东西放在桌上，“个人计算机。美国那边，很多家庭都在用。”

赵四凑过去，盯着那台机器。

键盘，是他熟悉的。屏幕，还没接。

但整个机器的样子，跟他们研究的计算机，完全不一样。

“这么小？”

“对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放在桌子上就能用。”

她又从箱子里掏出一摞书和手册，堆在桌上。

“这是技术手册，这是编程指南，这是硬件原理图。

我跑了好几家书店，一家一家凑齐的。”

赵四拿起一本手册，翻开。

密密麻麻的英文，配着各种图表和代码。

他看得入神。

苏婉清又掏出一个东西，递给赵平安。

“平安，这是给你的。”

赵平安接过来，是一本书——《BASIC程序设计》。

“美国的中学都在用这个教编程。”

苏婉清说，“你先看看。回头让你爸给你弄台机器，学着玩玩。”

赵平安捧着那本书，眼睛亮亮的。

张氏在旁边看着，笑眯眯的。

“行了，你们爷俩慢慢看。婉清坐了一天飞机，累坏了，早点歇着。”

苏婉清站起来，跟着张氏往里屋走。

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赵四已经坐在桌前，把那台AppleII翻过来覆过去地看。

赵平安凑在旁边，父子俩脑袋挨着脑袋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。

苏婉清笑了。

这个家，终于齐了。

那一夜，赵四没睡着。

他把那台AppleII搬到书房，通上电，接上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当显示器。

机器启动了，屏幕上跳出几行字，然后是提示符。

赵四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，一动不动。

他从箱子里翻出那些手册，一本一本翻。

英文他没障碍，技术资料有些专业术语，连蒙带猜，也基本能看懂。

越看，心里越惊。

这台机器，比他想象的，简单太多了。

不是技术上简单，是使用上简单。

插上电，开机，就能用。

不用懂硬件，不用懂原理，敲几个命令，程序就跑起来了。

他想起自己那台“中华学习机”。

虽然也是给普通人用的，但跟这个比，差太远了。

人家这玩意儿，是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家用电器在设计。

他翻到后面，看硬件原理图。

越看，越沉默。

AppleII用的处理器，是MOS6502，八位，性能还不如他们的“长城二号”。

但整个系统的设计思路，完全不一样。

人家的目标，不是造一台“能用的计算机”，是造一台“人人都愿意用的计算机”。

这两个目标，差着一层窗户纸。

但这一层窗户纸，他之前没捅破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赵四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雪停了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晃眼。
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。

造芯片，搞系统，建网络。

都是为了让人用上计算机。

但他从来没想过，人愿意用什么。

技术，技术和人之间，还隔着一条河。

他站在窗前，站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，赵四把陈星、王溯他们叫到办公室。

桌上摆着那台AppleII。

几个人围成一圈，盯着那个米白色的方盒子。

“这就是美国的个人计算机？”陈星问。

赵四点上一根烟：“对。”

王溯凑过去，摸了摸键盘。

“这么小？比咱们那个‘中华学习机’小多了。”

“不只是小。”赵四把屏幕打开，演示了几个操作。

“你们看，开机就能用。不用懂原理，不用会编程，插上电，就能跑。”

王溯盯着屏幕，看着那些菜单和提示，眼睛越睁越大。
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做的？”

赵四把那摞手册推过去。

“自己看。”

王溯拿起一本，翻了翻，眉头皱起来。

“全是英文……”

“看不懂也得看。”赵四说，“这是咱们跟人家的差距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那台机器旁边。

“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”

大家都看着他。

“咱们搞了这么多年，造出了芯片，造出了系统，造出了学习机。”

“但你们想过没有，这些东西，老百姓愿不愿意用？”

没人说话。

赵四接着说。

“这台机器，技术并不比咱们强。

处理器是八位的，比咱们的‘长城二号’还差点。

内存也不大。

但人家卖得好，卖遍全世界。

为什么？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因为人家想的，不是怎么把机器造出来。

是怎么让人愿意用。”

陈星愣住了。

王溯若有所思。

赵四坐回椅子上。

“我以前没想明白这个。

现在有点明白了。”

他看着那台AppleII。

“技术，不是目的。

让人用上技术，才是目的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
陈星先开口。

“赵总工，您的意思是，咱们以后的路，得改？”

赵四摇摇头。

“不是改，是加一条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黑板前，画了一个圈。

“以前咱们走的路，是这条路：芯片→系统→整机。”

他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。

“现在得加一条：用户→需求→体验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大家。

“这两条路，得一起走。”

王溯举手。

“赵总工，用户体验这事儿，咱们没干过啊。”

赵四笑了。

“没干过，就学。”

他看着那台AppleII。

“这东西，就是咱们的教材。”

接下来一个星期，那台AppleII成了“748”最抢手的东西。

陈星每天往赵四办公室跑，就为了多玩一会儿。

王溯更狠，直接把那摞手册搬回自己宿舍，熬夜翻，翻完英文翻中文，翻完一本换一本。

赵四由着他们折腾。

他自己也折腾。

每天晚上下班，就把机器打开，一点一点研究。

键盘怎么设计的，显示怎么做的，文件系统怎么组织的，编程环境怎么搭的。

越研究，越觉得有意思。

有一天晚上，他正在那儿捣鼓，苏婉清端着一杯热茶进来。

“还不睡？”

赵四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，看着那台机器。

“这东西，真有那么神？”

赵四想了想。

“神，不在技术上。在想法上。”

他指着屏幕。

“你看，这儿有个菜单。

一按，就能选。

不用记命令，不用背参数。

八岁都能用。”

苏婉清点点头。

“我在美国的时候，去几个朋友家做客。

他们家孩子，五六岁就开始玩这个。

玩着玩着，就会编程了。”

她看着赵四。

“四哥，咱们国家的孩子，什么时候也能这样？”

赵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快了。”

1983年1月，新年的第一场雪之后。

赵四把陈星、王溯、张卫东、杨振华叫到办公室。

“那台机器，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？”
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
陈星先开口。

“赵总工，我想明白了。”

赵四看着他。

陈星指着那台AppleII。

“这东西，技术上是咱们能追上的。

但有一件事，咱们追不上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人家想得比咱们细。”

陈星说，“每一个细节，都替用户想好了。

键盘的键程，屏幕的刷新，声音的反馈，文件的命名……

全都是为了让用户用得舒服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咱们以前，没想过这些。”

王溯接话。

“我也有同感。

咱们做系统，想的是功能全不全，稳不稳定。

人家想的，是人用着顺不顺手。”

他看着赵四。

“赵总工，这个差距，比芯片的差距还大。”

赵四点点头。

“所以呢？”

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张卫东先开口。

“所以得补课。”

他指着那台AppleII。

“这东西，就是咱们的课本。

把它吃透了，就知道差距在哪儿了。”

杨振华补充道：“而且不能光吃透。

得结合咱们自己的情况，想咱们自己的路子。”

赵四听着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几个人。

“行。那就干。”

他走回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我跟部里申请的一个新项目。

叫‘用户体验研究组’。专

门研究老百姓怎么用计算机，怎么才能让他们用得舒服。”

他看着陈星。

“陈星，你牵头。王溯配合。

需要什么人，自己挑。

需要什么设备，打报告。”

陈星愣住了。

“赵总工，我？我不懂这个……”

“不懂就学。”赵四说，“一年前你懂32位吗？现在不也在搞？”

他拍拍陈星的肩膀。

“去吧。把这课补上。”

陈星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份文件，半天没动。

王溯在旁边捅了他一下。

“走吧，陈组长。”

陈星回过神来，瞪了他一眼。

两个人拿着文件，出去了。

办公室里剩下赵四一个人。

他坐回椅子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
他想起苏婉清说的那句话：咱们国家的孩子，什么时候也能这样？

快了。

他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

快了。

晚上回到家，赵平安正在屋里看书。

赵四推门进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

赵平安把书递过来。

是苏婉清带回来的那本《BASIC程序设计》。

“快看完了？”赵四翻了翻。

“看完了。”赵平安说，“挺有意思的。这书写得明白，一步一步教，谁都能看懂。”

赵四点点头。

“平安，你想不想自己写点东西？”

赵平安看着他。

“写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赵四说，“游戏，工具，小软件。用这台AppleII，你自己想一个。”

赵平安眼睛亮了。

“能行吗？”

“怎么不行？”赵四站起来，“你那些代码，在学校机房都能跑。这个比那个简单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
“写完给我看看。”

赵平安点点头。

门关上了。

屋里只剩下赵平安一个人。

他看着桌上那台AppleII，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。

然后他坐过去，把手放在键盘上。

开始敲。

第一个程序，是最简单的。

一行字：

10PRINT“HELLOWORLD”

20GOTO10

按回车。

屏幕上开始滚动那行字，一遍一遍，一遍一遍。

赵平安盯着屏幕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