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怪才(1 / 1)

王溯已经连续失眠一个星期了。

每天晚上躺下,脑子里就是那三个圈。

操作系统、编程语言、应用软件。

三个圈像三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那天在会上的豪言壮语,现在想起来,有点后怕。

要人?人在哪儿?要钱?钱怎么花?要时间?时间从哪儿挤?

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干脆爬起来,披上衣服出门。

四月的夜里,风还带着凉意。中关村的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照着光秃秃的柏油路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着走着,走到那栋老楼门口。

抬头一看,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这位爷,也不睡。

他推门进去,上楼,走到那扇亮着灯的门口。

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,没人应。

推开门,看见赵四正趴在桌上,对着一堆图纸写写画画。

“赵总工。”

赵四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。

“王溯?这么晚不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王溯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,“您不也没睡?”

赵四把笔放下,点了根烟。

“老了,觉少。”

王溯看着他,看着桌上那堆图纸。

“您这是……还在画?”

“随便画画。”赵四吐出一口烟,“32位那边,有些细节还得抠。

陈星他们白天干,我晚上帮着看看。”

王溯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赵总工,我问您个事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当年,刚开始搞‘天河’的时候,怕不怕?”

赵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怕。怎么不怕?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“那您怎么扛过来的?”

赵四抽了口烟,想了想。

“硬扛。”他说,“没人,就去找人。没钱,就去要钱。没设备,就自己造。

扛着扛着,就过去了。”

他看着王溯。

“怎么?怕了?”

王溯点点头。

“怕。那三个圈,太大了。”

赵四把烟掐灭。

“王溯,我问你,你现在手下,有多少人?”

“软件组,十五个。”

“十五个。”赵四点点头,“够吗?”

王溯摇头。

“不够。差太远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王溯愣了一下。

赵四看着他。

“怕,解决不了问题。你得去找人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“中关村这条街上,现在有多少家公司?四十七家。

有多少是咱们‘748’出去的?一半。那些人,都是人才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王溯。

“他们出去了,但根儿还在。

有难处,可以回去找他们。

有项目,可以请他们帮忙。

有人才,可以让他们推荐。”

他走回桌前,坐下。

“王溯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
王溯摇头。

“我最怕的,不是没人。”赵四说,“是有人,但不敢用。”

他看着王溯。

“你回去,列个单子。需要什么样的人,写清楚。然后去找。

高校、研究所、工厂,还有那些下海的公司。一个一个找。”

王溯听着,若有所思。

赵四继续说。

“我认识一个人,在计算所。

搞软件的,搞了快十年了。

水平很高,但脾气怪,不爱说话,不爱开会,不爱跟人打交道。

所里评职称,他老是评不上。

评不上,他就更不爱理人。

恶性循环。”

王溯眼睛一亮。

“这人叫什么?”

“叫老胡。胡志远。”赵四说,“你要是有兴趣,我帮你约。”

王溯站起来。

“不用约。我明天就去。”

赵四笑了。

“行。去吧。”

王溯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
“赵总工,谢谢您。”

赵四摆摆手。

“别谢我。

谢你自己。

睡不着觉,说明你在想事儿。

想事儿的人,才干事。”

王溯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
第二天一早,王溯就骑车去了计算所。

计算所在中关村北边,几栋灰色的老楼,院子里种着杨树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
他找到软件研究室,敲了半天门,没人应。

正要走,门开了。

一个老头探出头来。

“找谁?”

“我找胡志远。”

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
“你谁啊?”

“我是‘748’工程的,姓王。想找他聊聊。”

老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门拉开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王溯跟着他进去。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子,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代码。

走了半天,在最里头一间小屋前停下来。

老头敲敲门。

“老胡,有人找。”

里面没动静。

老头推开门。

屋里黑乎乎的,窗帘拉着,只有桌上那台计算机的屏幕亮着,绿莹莹的光照在一张脸上。

那张脸,三十多岁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

他盯着屏幕,一动不动,好像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。

老头咳嗽了一声。

“老胡!”

那人这才回过神来,转过头,一脸茫然。

“啊?”

老头指了指王溯。

“这人找你。”

那人看着王溯,眨了眨眼。

“找我干嘛?”

王溯走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你是胡志远?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叫王溯,‘748’工程的。想跟你聊聊。”

胡志远愣了一下。

“‘748’?造芯片那个?”

“对。”

胡志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。

“坐。”

王溯坐下,打量着那间屋子。

屋里除了计算机,就是书。

桌上、地上、窗台上,到处都是书。

有中文的,有英文的,有翻烂了的,有崭新没拆封的。

“你这儿书真多。”王溯说。

胡志远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你找我干嘛?”

王溯想了想,决定直说。

“我想请你加入我们。”

胡志远愣了一下。

“加入你们?”

“对。”王溯说,“我们正在搞操作系统,缺人。

听说你水平高,就想来请你。”

胡志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,有点怪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“胡志远,搞软件的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王溯摇头。

胡志远靠回椅背上。

“我是个怪人。”

他说,“不爱开会,不爱写报告,不爱跟领导打交道。

所里那些人,都觉得我难搞。

评职称,评了三次,都没评上。”

他看着王溯。

“你请我,不怕?”

王溯想了想。

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没人干活儿。”

他看着胡志远。

“你会干活儿吗?”

胡志远愣了一下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王溯站起来,“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写上自己的电话,放在桌上。

“对了,你有什么条件?”

胡志远看着那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要绝对的代码自主权。”

胡志远说。“我写的代码,怎么设计,怎么实现,怎么改,我说了算。

别人不能插手。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“包括我?”

“包括你。”

王溯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伸出手。

“成交。”

胡志远愣住了。

他看着那只手,半天没动。

“你……你这就答应了?”

王溯点点头。

“答应了。”

“你不怕我把代码写歪了?”

“怕。”王溯说,“但我更怕你不敢写。”

他收回手。

“你想想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
“等等。”

他回过头。

胡志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“我现在就想好了。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胡志远的眼睛,在屏幕的绿光里,亮得吓人。
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
王溯笑了。

“行。明天来报到。”

三天后,胡志远出现在“748”的软件组。

他还是那副样子,头发乱糟糟,胡子拉碴,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

但眼睛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,好像要把人看穿。

王溯把他带到一间空屋子。

“这是你的办公室。”

胡志远走进去,四下看了看。

屋子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

窗户朝北,光线有点暗。
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
楼下,中关村的街上,人来人往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
“行。”

王溯把一沓资料放在他桌上。

“这是咱们的系统和架构。你先看看。”

胡志远拿起资料,翻了翻。

翻到某一页,他停下来。

“这是谁设计的?”

王溯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“陈星。硬件组的。”

胡志远点点头,继续翻。

翻了半个小时,他把资料放下。

“我看完了。”

王溯愣住了。

“看完了?这么快?”

胡志远指着那沓资料。

“大部分是废话。有用的,就这几页。”

他从里面抽出几张。

“这个架构,还行。

有想法。

但有几个地方,跟软件不匹配。

得改。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“怎么改?”

胡志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开始画。

他画得很快,线条、方块、箭头,一气呵成。

画完了,递给王溯。

“这是建议。

你拿去跟硬件组商量。

他们同意,我就干。

他们不同意,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
王溯接过来,看着那张图。

图很简单,但清清楚楚。

哪儿该改,为什么改,改了以后怎么样,一目了然。

他抬起头,看着胡志远。

“老胡,你……”

胡志远已经坐回桌前,打开那台计算机,开始敲键盘。

头也不回地说:“还有事?”

王溯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没了。”

他拿着那张图,退了出去。

关上门,站在走廊里,他低头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赵总工说得对。

人才,在哪儿都有。

就看你会不会找,敢不敢用。

下午,王溯拿着那张图,去找陈星。

陈星看了半天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“这人谁啊?”

“胡志远。新来的。”

陈星看着那张图,又看了看王溯。

“他说得对。”

王溯愣了一下。

“对?哪儿对?”

陈星指着图上的一处。

“这儿。咱们设计的时候,没想过软件怎么调用。

他这一改,软件好写了,硬件也没多费多少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这人,是个高手。”

王溯笑了。

“那就改?”

陈星点点头。

“改。”

一个月后,胡志远拿出了操作系统的第一版内核框架。

那天下午,王溯把赵四请来,一起看。

胡志远坐在计算机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
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,然后是一个简单的提示符。

“这就完了?”赵四问。

胡志远摇摇头。

“这是内核。能跑。但离系统还早。”

他敲了几个命令,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些信息。

“这是内存管理。这是进程调度。这是文件系统的基础。

都是最简版本,能跑通,但功能不全。”

赵四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胡志远。

“老胡,你这一个月,干了这么多?”

胡志远点点头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赵四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伸出手。

胡志远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
赵四的手,就那么伸着。

“欢迎加入。”他说。

胡志远看着那只手,慢慢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

很短。

但很用力。

晚上,王溯请胡志远吃饭。

就在中关村街边那个小馆子,几张破桌子,几个破凳子,菜是家常菜,酒是二锅头。

胡志远不怎么说话,就是吃。

吃了半天,忽然抬起头。

“王溯。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今天那握手,是几个意思?”

王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那叫认可。”

他说,“赵总工认可你了。”

胡志远没说话。

王溯继续说。

“你知道赵总工轻易不跟人握手吗?

我跟他干了四年,就握过两次。

一次是我接手软件组的时候,一次是今天。”

他看着胡志远。

“老胡,你行了。”

胡志远低下头,继续吃。

但王溯看见,他眼眶有点红。

吃完饭,两个人往外走。

四月的夜风,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

街边的槐树开花了,香气淡淡的,飘在空气里。

胡志远忽然停下来。

“王溯。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“谢谢。”

王溯笑了。

“谢什么?以后干活儿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
胡志远点点头。
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一会儿,胡志远又说。

“那个赵总工,是什么人?”

王溯想了想。

“是个……能让你干活儿的人。”

胡志远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王溯指着远处那栋老楼。

“你看那楼,三层,破破烂烂的。

但里面的人,干的是大事。

芯片,系统,网络,都是国家缺的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胡志远。

“赵总工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,不是懂技术。

是能让一帮人,心甘情愿地跟他干。”

胡志远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点头。

“懂了。”

两个人走到路口,要分开了。

胡志远忽然说。

“王溯,那个操作系统,我能干完。”

王溯看着他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说的是,我能干完。”

胡志远说,“不管用几年,我能干完。”

王溯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胡志远转身走了。

王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