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城,奥运会新闻中心。
陈星坐在角落里一张折叠椅上,盯着面前那台银灰色的机器,手心全是汗。
机器不大,比一本杂志厚不了多少,屏幕上跳着一行行数据。
外壳上有两个红字——“曙光”。
字是林雪用油漆笔写的,本来想用激光刻,来不及了。
“陈老师,您喝口水?”旁边的小刘递过来一个纸杯。
陈星摇摇头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“数据稳着呢。”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CPU温度正常,内存占用百分之三十七,硬盘读写速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星打断他,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数据稳。
这台机器他调试了三个月,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个参数。
但他的手心还是在出汗,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,粘在椅子上,难受得要命。
不是因为机器。
是因为人。
周围那些金发碧眼的记者,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,那些西装革履的技术人员。
他们从他身边走过,偶尔有人扫一眼那台银灰色的机器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。
没有人停下来问。
没有人好奇这是什么牌子。
“中国代表团用的数据分析设备。”
这句话他准备了三个月,英语练了无数遍,舌头都快打结了。
可现在根本用不上,因为没人问。
小刘在旁边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咱们主动介绍一下?”
陈星没说话。
上午十点,中国男子体操队开始比赛。
陈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。
动作难度、完成度、落地稳定性。
一行行数字跳过去,和现场裁判的打分实时对比。
“陈老师,”小刘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,“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咱们。”
陈星抬起头。
二十米开外,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盯着他们这台机器。
金发,微胖,戴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
陈星和他对视了一秒。那人笑了笑,走过来了。
“EXCUSeme.”那人用英语说,“WhatiSthiSmaChine?”
陈星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英语全忘了。
小刘在旁边赶紧接话:“ThiSiS……这是我们中国的……”
“中国?”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,“中国制造的计算机?”
陈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YeS.MadeinChina.”
那人走到跟前,弯下腰仔细看那台机器。
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,体操队的第三个选手刚做完一套自由操,落地稳稳的,得分9.85。
“It'SrUnningreal-timeanalySiS?”那人问。
陈星点点头:“YeS.GymnaStiCS.DiffiCUltySCOre,eXeCUtiOnSCOre,landingStability.”
那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然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两个红字上:“ShUGUang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“DaWn.”陈星说,“MOrninglight.”
那人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陈星。
陈星低头一看,上面印着:MiChaelJOhnSOn,TeChnOlOgyCOrreSpOndent,TheWallStreetJOUrnal.
华尔街日报。
下午两点,陈星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中国代表团团部打来的,让他马上去一趟。
他一路小跑过去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进了办公室,发现团长正在跟几个人说话,都是代表团的领导。
看见他进来,团长招招手:“小陈,来来来。”
陈星走过去,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。
团长指着沙发上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:“这位是《人民日报》驻汉城的记者,老周。
他听说上午有人采访你了?”
陈星点点头:“华尔街日报的,叫迈克尔·约翰逊。”
老周眼睛一亮:“他问什么了?”
“就问这是什么东西,哪儿造的,干什么用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是中国造的,做实时数据分析的。”
老周点点头,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”陈星想了想,“他说没想到中国能做出这种东西。”
老周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笔,然后抬起头,笑着看陈星:“小陈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星摇摇头。
“华尔街日报。”老周说,“全世界都在看。你那台机器,明天可能要上报纸。”
陈星愣住了。
团长在旁边笑:“小陈,你这次可给咱们代表团争光了。”
陈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脑子里嗡嗡的,全是“全世界都在看”这几个字。
从团部出来,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蹲在那儿抽烟。
手还是抖的,烟灰掉了一裤子。
他想起十年前,自己还在陕北插队,啃着窝窝头,夜里点着煤油灯看那本破书。
书上印着“晶体管电路基础”,封面都没了,一页一页翻得发黄。
他想起七年前,自己背着图纸来北京找赵四,在门口等了三天。
那时候他想的是,只要能让我干这个,吃糠咽菜都行。
他想起三年前,龙腾架构第一次流片,良率只有百分之三十。
他和团队熬了三个通宵,最后发现问题出在时钟树设计上。
改完那天,他在机房地上睡着了,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,不知道是谁的。
现在,华尔街日报的记者问他:这是什么机器?
他抽完那根烟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回走。
走到新闻中心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里面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各种语言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晚上八点,体操比赛结束。
中国队拿了三块金牌,两块银牌,一块铜牌。
陈星收拾设备的时候,又有人过来了。
这次是个日本人,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西装笔挺。
“EXCUSeme.”日本人用英语说,但口音很重,“ISaWyOUrmaChine.VeryintereSting.”
陈星点点头:“ThankyOU.”
日本人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天,然后抬起头:“CanI……可以看看后面吗?”
陈星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机器转过来。
后面有几个接口,一个电源口,一个串口,一个并口。
都是标准的,没什么特别。
日本人弯下腰,仔细看那几个接口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,对着机器背面的铭牌照了半天。
陈星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日本人直起腰,收起放大镜,然后朝他鞠了一躬:“VeryimpreSSive.IWOrkfOrNEC.MaybeWeCantalkSOmetime.”
NEC。日本电气。
陈星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SUre.Maybe.”
日本人走了。
小刘在旁边小声说:“陈老师,咱们是不是火了?”
陈星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台机器,看着那两个红字,忽然想起赵四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总有一天,咱们的东西会摆在世界面前。到那时候,不用介绍,人家自己会来看。”
他当时觉得那是句安慰的话。
现在,真有人来看了。
九月十七号,《华尔街日报》出来了。
老周一早就给陈星打电话:“小陈,快去找报纸!第三版,有你们!”
陈星冲出宾馆,满大街找报摊。
他不会韩语,比划了半天才买到一份。
蹲在路边翻到第三版,一眼就看见了那篇文章。
标题是:China'SQUietRiSeinCOmpUting.
里面有一段他看懂了:
“AttheSeOUlOlympiCS,aSmallteamfrOmChinaiSUSingdOmeStiCallydevelOpedpOrtableCOmpUterSfOrreal-timegymnaStiCSanalySiS.ThemaChineS,Called'ShUGUang,'arenOtaSpOWerfUlaStheirWeSternCOUnterpartS.BUttheyeXiSt.Andthat,initSelf,iSaStOry.”
他蹲在那儿,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路边人来人往,有人好奇地看他,他不理。
小刘跑过来的时候,他还蹲在那儿。
“陈老师!陈老师!”小刘气喘吁吁的,“团长让你回去!有记者要采访!”
陈星站起来,腿都蹲麻了,差点摔倒。
小刘扶住他: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陈星说,“走。”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小刘:“你看看,第三段,写的什么?”
小刘接过去看了,看完抬头,眼睛亮亮的:“陈老师,他们说,咱们的机器虽然不如西方的,但是……但是它存在。”
陈星点点头。
“它存在。”他说。
采访越来越多。
有美国的,有日本的,有欧洲的。
有记者,有技术杂志,有做市场调研的。
陈星每天应付这些人,嗓子都说哑了。
最让他意外的,是一个韩国老头。
老头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
他带着一个翻译,在新闻中心找到陈星,非要看看那台机器。
陈星给他演示了一遍。
老头看了半天,然后通过翻译问:“这个CPU,是你们自己做的?”
陈星点点头:“我们自己设计的,自己造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陈星。
是一个徽章。上面印着韩文,陈星看不懂。
翻译说:“这是老先生年轻时候工作的公司。他做过半导体,做了四十年。”
陈星接过徽章,翻过来看了看。上面有一行英文:GOldStar.
他愣了一下。GOldStar,就是后来的LG半导体。
老头又说了几句话,翻译听着听着,眼眶红了。
“老先生说,他年轻的时候,韩国也没有半导体。
他们从零开始,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了四十年。
他说,看到你们的东西,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
陈星看着那个老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头又说了几句话,然后站起来,朝他鞠了一躬。
陈星赶紧站起来,也鞠了一躬。
老头走了。
陈星坐在那儿,手里还握着那枚徽章。
小刘在旁边小声说:“陈老师,您没事吧?”
陈星摇摇头,把徽章装进口袋里。
“收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个纪念。”
九月二十五号,奥运会闭幕前一天。
陈星在新闻中心收拾东西,准备回国。
小刘跑进来,脸都红了:“陈老师!陈老师!你快来看!”
陈星跟着他出去。
走廊里围了一群人,都在看墙上贴的一张纸。
是一张剪报。
英文的,从某本杂志上撕下来的。
标题是:TheNeWPlayerS:HOWChinaiSBUildingItSOWnCOmpUterIndUStry.
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是一张照片。
陈星坐在那台机器前面,低着头,盯着屏幕。
陈星愣在那儿。
小刘在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这、这是什么时候的?谁贴的?怎么会……”
陈星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照片里那个低头盯着屏幕的自己。
照片拍得不清楚,有点糊,但能看出来是他。
他的照片被人贴在墙上,旁边写着:ChinaiSbUildingitSOWnCOmpUterindUStry.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照片里那个低头盯着屏幕的自己。
小刘在旁边小声说:“陈老师,您怎么了?”
陈星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就是有点……有点没反应过来。”
小刘笑了:“我都激动死了,您还没反应过来?”
陈星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红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然后他继续走,走进新闻中心,走进那个人声鼎沸的大厅。
他穿过人群,走到自己的角落,坐在那台机器前面。
机器还开着,屏幕上跳着一行行数据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两个红字。
“曙光。”他轻声说。
飞机上,陈星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旁边的小刘睡着了,脑袋歪着,嘴巴张着,睡得挺香。
陈星没睡。
他看着窗外,云层下面是大海,大海那边是陆地。
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哪儿,可能是韩国,可能是中国,可能还在公海上空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,放在手心里看。
GOldStar.
他想起那个韩国老头,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。
他说,他年轻的时候,韩国也没有半导体。
他们从零开始,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。
陈星算了算,自己今年三十八。
从陕北插队开始算,到现在快二十年了。
从加入748工程开始算,到现在十一年了。
他想起赵四。
赵四五十四了。
从修机床开始,到搞战机,搞网络,搞芯片,搞计算机。
三十年,没停过。
他看着手心里的那枚徽章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些老人,他们等的,不就是今天吗?
不就是有人拿着中国造的芯片、中国造的机器,站在世界面前,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问一句“WhatiSthiSmaChine”吗?
他握紧那枚徽章,掌心硌得有点疼。
旁边的小刘动了动,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陈老师?到了?”
“还没。”陈星说,“你接着睡。”
小刘又闭上眼睛,很快打起呼噜。
陈星看着窗外。
云层渐渐稀薄,下面出现了陆地。海岸线弯弯曲曲的,看不清是哪儿。
他把那枚徽章装回口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飞机的轰鸣声,还有小刘的呼噜声。
他忽然笑了。
陈星一下飞机就看见了赵四。
赵四站在出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头发又白了不少,但腰板还是挺直的。
旁边站着苏婉清,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
陈星走过去,站在赵四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四看着他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笑了:“瘦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陈星说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赵四点点头,从苏婉清手里接过那束花,递给陈星:“给,你苏老师非说要买花。
我说买什么花,人家是去打仗的,不是去旅游的。她不听。”
陈星接过花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这辈子没怎么收过花,拿着怪别扭的。
苏婉清笑着把花接过去:“行了行了,我来拿。你们爷俩说话。”
她转身走开,去跟小刘他们说话。
赵四站在那儿,看着陈星。
看了半天,忽然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陈星愣住了。
他认识赵四十一年,这是第一次听他说“干得不错”。
以前再大的成绩,赵四最多说一句“还行”、“凑合”、“继续努力”。
龙腾架构流片成功那天,他说的也是“继续努力”。
现在,他说“干得不错”。
陈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赵四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什么,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。
“华尔街日报那篇文章,我看了。”
赵四说,“老周给我寄的。还有那个杂志,贴你照片那个,我也看了。”
陈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知道吗,”赵四说,“我这辈子,最高兴的时候,不是星-8首飞成功的时候,不是748工程启动的时候,也不是龙腾架构流片成功的时候。”
陈星看着他。
“是刚才。”赵四说,“在出口那儿,看着你走过来。”
陈星愣在那儿。
赵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车在外面。你苏老师说,晚上给你们接风,炖了排骨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陈星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件旧夹克,有点皱,有点旧,但干干净净的。
他想起十年前,自己背着图纸来北京,在门口等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赵四从里面出来,站在他面前,问他:“你是陈星?”
他说:“是。”
赵四说:“进来吧。”
那时候赵四穿的也是这件夹克。
可能不是同一件,但差不多。
洗得发白,有点皱,干干净净。
他追上去,走在赵四旁边。
“赵主任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那个韩国老头,他给了我一个徽章。LG半导体的,他们以前叫GOldStar。”
赵四点点头。
“他说,他年轻的时候,韩国也没有半导体。他们走了四十年。”
赵四没说话。
“咱们走了多少年了?”
赵四想了想:“从星-8算,二十一年。从748算,十三年。从天河算,十九年。”
“还早。”陈星说。
“还早。”赵四点点头,“还早着呢。”
他们走出机场,外面阳光很好。
九月的北京,天高云淡,空气里有一点秋天的凉意。
苏婉清和小刘他们走在后面,说说笑笑的。
陈星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有点刺眼。
那天在新闻中心,自己蹲在路边看那份《华尔街日报》。
人来人往,有人好奇地看他,他不理。
那个贴照片的人,不知道是谁。
可能是个记者,可能是个观众,可能只是个路过的。
那个韩国老头,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。他说,看到你们的东西,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他想起赵四刚才说的:“是刚才。在出口那儿,看着你走过来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
水泥地,有点裂缝,缝里长出一棵小草。
草尖有点黄了,但还活着。
他绕过那棵草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,赵四的背影走得稳稳的。
那件旧夹克在阳光下,洗得发白,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