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义影视基地。六区。
灰墙黑瓦,黄土漫天。
寒风裹挟着粗砂打在人脸上,生疼。
剧组包下了整个西北风貌的训练场。
场内搭着连绵的破败营帐。
江辞拎着红白蓝编织袋,踩着那双万年不变的旧运动鞋,走进场院。
孙洲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,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。
空地背风处,几张马扎围成一圈。
四五个老戏骨正捧着保温杯对台词。
他们大都是话剧团退下来的老江湖,底子极厚,
这次在《大明劫》里演兵部尚书和各路督抚。
看见江辞入场,几人默契地停下了交谈。
视线汇聚。
气氛沉闷且挑剔。
“柳导真定他演孙传庭?”一个饰演侍郎的老演员压低嗓音,眉头紧锁。
“太嫩了。”另一人摇头,目光刮过江辞那张干净的脸,“二十五岁不到,骨相都没长开。”
“崇祯十五年,孙传庭刚从死牢里放出来,面对的是几十万李自成大军和皇帝的猜忌。”
“这年轻人脸上连根褶子都没有,拿什么压住千军万马的死气?”
声音没有刻意掩饰,顺着风刮进江辞耳朵里。
江辞没偏头,没辩解。
他径直穿过空地,推开道具组仓库的生锈铁门。
道具组长老马正举着喷漆罐,给一排排塑料树脂铠甲上色。
喷漆金属质感逼真,重量极轻。
“江老师。”老马放下罐子,赶紧擦手,
“您的将甲在这边。特制碳纤维加树脂,轻便透气,穿一天动作都不带走形的。”
江辞走过去。手指敲了敲那副精美的将军甲。“笃笃”两声,声音发空。
“马老师。”江辞收回手,“这甲我不能穿。”
老马愣住:“尺寸不对?这是按您的身段连夜赶制的。”
“分量不对。”江辞扫过仓库阴暗的角落,“这是给活人穿的玩具。大明已经死了,孙传庭是个踏进棺材的人。我要死人的分量。”
江辞伸手指向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“里面有真铁札甲吗?”
老马脸色变了。“有。但那是特写镜头用的真家伙。纯生铁片一片片穿的,一套足足三十斤。”
“穿上去连马背都爬不上去,会压死人的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江辞语气不容置喙。
五分钟后。
三十斤的暗灰色真铁札甲披上江辞的肩膀。
粗糙的皮革绳勒紧肩颈。
铁片互相撞击,发出粗粝沉闷的摩擦声。
江辞的脊椎被压得往下沉了两寸。
但他咬紧后槽牙,腰腹发力,硬生生顶着三十斤的死铁,站直了身体。
孙洲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:“哥,这太重了,待会儿怎么练武戏动作……”
江辞没有回答。他跨出仓库大门。
铁甲“哗啦”作响,脚步深深嵌进黄土里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顺义基地成了江辞的炼狱。
闭关的第一天,江辞上交了手机,断绝一切外界通讯。
他抹掉了平时那股漫不经心的随性。
他把江辞关了起来,放出了大明督师。
早晨五点半。
天没亮。顺义刮起呼啸的白毛风。
江辞穿着三十斤铁甲,走进剧组人工造出的泥浆场。
武术指导提着木刀走过来,准备教几套大开大合的漂亮剑花,充实镜头感。
江辞拒绝了。
“孙传庭没空练剑花。他只会杀人。”
江辞拔出制式铁长刀。
走到齐膝深的泥坑里。双手握刀。举起。劈下。
“唰。”刀刃撕开风沙。
再举起。
再劈下。
每天一千次。
中午,场务送来盒饭。
江辞不卸甲。
满手黄泥,指节冻得发青。
他直接蹲在风口,大口扒拉着冷硬的米饭。
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。
到了第三天。
江辞的肩膀处,中衣被铁甲硬生生磨穿了。
“哥,脱了吧,皮都烂了!”孙洲急眼了去解绳子。
江辞一把推开他。
他踩着马镫,翻身上马。
动作因为重甲的压迫变得迟缓,但更加蛮横狠戾。
一夹马腹。
枣红马在泥坑里冲刺。
第七天。
营帐外的质疑声彻底消失了。
那些老戏骨站在场边,看着那个在泥水里一次次机械挥刀的泥人,面色凝重。
“这小子是个疯魔。”老戏骨喃喃自语。
第十天。
剧组没人敢靠近江辞方圆五米。
他周身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几天没洗脸,胡茬疯长。三十斤铁甲长在了他身上,成了他皮肤的一部分。
他的步态变了。
不再是现代年轻人的轻盈从容,
而是拖拽着千斤重担、被历史宿命压得透不过气的沉重与滞涩。
他看人时失了焦距。
空洞,绝望,却又在极度压抑中翻滚着随时准备拉人陪葬的嗜血暴戾。
第十五天。
顺义基地的风更冷了。
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场外。
柳闻望推开车门,大步走下来。身后跟着制片人和几个副导演。
“验收时间到了。”柳闻望裹紧黑色大衣,“那小子这半个月练得怎么样?”
老戏骨们站在一旁,集体沉默。
没有一个人接话,齐齐望向训练场。
柳闻望皱眉。
他转头望去。
泥浆地中央,停着一匹枣红马。
马背上坐着一个人。
三十斤铁札甲上结满干涸剥落的黄泥。
狂风吹起他散乱干枯的长发。
柳闻望停下脚步。
制片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江辞听到了背后的动静。他没有调转马头,只是缓缓偏过脸。
视线越过沉重的铁护肩,扫向场外。
这一眼,直接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。
清澈骨相荡然无存。
脸颊因为极度消耗深度凹陷,颧骨凸起,嘴唇干裂渗血。
那双眼睛。
眼白布满骇人的红血丝,瞳孔深处燃烧着绝望至极的幽火。
那个千疮百孔、遍地饿殍的大明。
他护在身后的,是他根本救不活的天下。
谁敢靠近一步,他就会拔刀,连同自己一起斩个粉碎。
极度的威压顺着寒风扑面而来。
制片人腿一软,后退了半步,直接踩在水坑里。
老戏骨们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,头皮发麻,根本不敢和那双血眸对视。
太可怕了。
这股历经沧桑、被崇祯猜忌、被世道逼上绝路的统帅死气,浓烈到让人窒息。
江辞收回视线。
翻身。下马。
“哐当。”
重靴砸在泥地里。
他拖着沉滞的步伐,一步步走到柳闻望面前。
每走一步,地上的泥水都被踏出深深的印痕。
走到两米处。江辞站定。
他双手抱拳,举过胸口。铁片粗暴摩擦。
喉咙里挤出极其粗粝、撕裂的声线。
“督师孙传庭。”江辞盯着柳闻望,声音犹如钝刀锯骨,“奉旨出关。杀贼。”
死寂。
十秒钟的死寂。
“好!”柳闻望大吼一声,脸颊涨得通红,
双手用力鼓掌,“好一个孙传庭!好一个大明死将!”
掌声打破了压抑。
全场人跟着鼓掌,老戏骨们眼中满是震骇与敬畏。
这特么根本不是年龄的问题。这是天生的妖孽。
江辞维持着抱拳的姿势,足足过了五秒。
他眼底那股毁灭一切的血色,开始一点点褪去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白雾的气。
身体的剧痛涌入大脑。
江辞肩膀一垮,铁甲重重往下坠。
“孙洲。”江辞嗓音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平稳,
“过来帮把手。这铁疙瘩卡到我锁骨了。”
孙洲红着眼圈狂奔过去,手忙脚乱地解开铁甲系带。